■东　西

第一章

　　1976年的某天早晨，一阵哀乐把10岁的牛翠柏从床上吵醒。由于害怕，他第一次直呼牛振国、何碧雪，那是他父母的大名。屋外静悄悄的，他抓起床头的衬衣，边穿边呜呜地哭着走出卧室。母亲何碧雪正端坐在一张矮凳上，认真地聆听收音机。她对牛翠柏说：毛主席逝世了。等她试图从凳子上站起来时，牛翠柏发觉她的双腿像风中颤抖的铁丝。


　　中午，朝阳广场上聚满悼念毛主席的人群。牛翠柏跟随何碧雪坐在兴宁棉纺厂的队列里，兴宁小学的校长刘大选来找他的父亲，说全校老师都到了，就差牛老师一个了。何碧雪低下头说，也许他病了去医院了，也许看完病已经在追悼会的队列里了。刘校长说这样就好，转身走了。

　　追悼会的最后一个仪式是向老人家三鞠躬。何碧雪的泪水像断线的珠子，对江爱菊伯妈说这一年死了那么多好人，我真害怕出什么事。

　　一家人并没有把父亲牛振国的失踪当一回事。姐姐牛红梅、哥哥牛青松和弟弟牛翠柏都认为父亲一向品德端正言行一致胆小如鼠。妻子美丽动人，风韵犹存，孩子也是出类拔萃，绝无出走可能。牛翠柏和牛青松下起了军棋，牛红梅则打扮得花枝招展准备出门去约会。脸上布满乌云双眼红肿的何碧雪等候牛振国归来。可是直到天黑也不见牛振国的踪影。于是，何碧雪让牛青松到派出所报案，让牛红梅到医院瞧瞧牛振国是不是住院了，让牛翠柏在家看门，自己去了亲戚家。

　　等大家离开后，牛翠柏由于害怕找父亲用过的匕首，结果在父亲抽屉里找到了他的绝别留言条，上面还写着要孩子们好好学习。

　　一会儿，牛青松领着派出所的人来了，见了留言条后翻箱倒柜找出牛振国的三本日记，走了。何碧雪随大姑牛惠赶来，得悉牛振国留下遗嘱的消息，何碧雪顿时瘫在大姑的怀里。牛红梅则到了凌晨才回家，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也什么不说什么不问。

　　第二天，何碧雪到派出所要回了留言条和日记，把牛振国“珍惜家庭、好好学习、自强自立”的嘱咐写成标语，贴在墙上。为了减轻何碧雪的痛苦，牛青松和牛翠柏变着法子逗她发笑，包括耍魔术，挠她的胳肢窝等。

　　隔了几天，笑容刚刚出现在何碧雪的脸上时，一个重要的事件介入了牛家的生活。漂亮的牛红梅被一伙人反剪双手，头戴纸帽，押进了牛家，同时被押来的还有牛红梅的男朋友冯奇才医生。

　　那些人让牛红梅交代。牛红梅叙述了在医院和冯奇才在一起的情况。那些人不答应，要牛红梅说得更具体和详细些。这时何碧雪趁乱在厨房拿了菜刀冲出来。她问清牛红梅和冯奇才都是自愿的，便撵那些人走，争执中砍伤了金大印——医院住院部保安。冯奇才说金有一帮朋友，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第三天下午母亲在家，金大印出现在牛翠柏家门口。炽热的太阳下，他喊着何碧雪的名字，说自己一个38岁的临时工，娶不到老婆反挨了一刀，问何碧雪是何居心？何碧雪动了恻隐之心，窗口先后飞出了草帽和苹果，后来金又进屋喝了几杯凉开水，然后知足地走出客厅。

　　牛红梅的事传到她就读的学校，在学校受到侮辱，她退学后，便到省医院的制药厂找了一份工作。牛惠说，红梅不像话，我做姑姑的年近30还没谈恋爱，她着什么急？何况哥哥刚死不久，她竟然跟别人那个了。何碧雪与姑姑一唱一和，狠狠地责怪牛红梅。而打这之后，牛红梅很少说话，她常常把自己反锁在屋子里。牛青松多次发现她脱光自己的衣服，呆呆地站在镜子前。

　　一次牛青松和牛翠柏外出玩耍回家，发出金大印在帮母亲搅煤做煤球，母亲做饭招待他，并要牛青松和牛翠柏谢谢金叔。两兄弟一声不吭。母亲气愤扔了酒杯，金大印见状知趣地撂下筷子走了。母亲也随其出门。

　　后来何碧雪告诉牛青松兄弟俩，金大印请她上了饭馆，看了电影，还向她求爱了。何碧雪信誓旦旦地表示，她不会爱上金大印，她从心底里瞧不起他。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牛青松从学校提前回家，在客厅看到一条裂了口子的褪色军裤缝到一半，上面连着针和线。听到动静，何碧雪慌慌张张地从卧室跑出来，后面跟着只穿裤衩的金大印……

第五章

　　牛翠柏随刘小奇在翠亨转了两天，没有牛青松的任何消息。一个旅馆的老板娘说她见过牛青松，后来付不起住宿费偷偷溜走了。

　　回到南宁，牛红梅便立即打发牛翠柏前往东兴，说牛翠柏走的第二天就收到牛青松的来信，还让牛翠柏看了信上约定8月26日在中越东兴大桥碰头的内容。牛翠柏拿了姐姐特意为牛青松做的粽子赶到东兴大桥边已是下6点30分。等了一个小时，仍未见牛青松。就在这时，上游漂来一具男性膨胀的尸体，那样子很像牛青松。牛翠柏对着漂过去十几米远的尸体叫了一声“哥哥”，扔去姐姐包的粽子。尸体停了十几分钟，便恋恋不舍地离去。

　　第二天，牛翠柏向河岸的居民打听牛青松的消息。他们告诉牛翠柏，这个模样的人已在这里徘徊了半年，他说他要去越南的芒街。他说“南方之南，北水之滨”指的就是这里，因为那边是越南，中越之间的这条河叫北仑河。但是当时的中越边境还戒备森严，他过不去。牛翠柏回家告诉牛红梅，牛青松失约了。

　　杨春光一回到家，说有事同牛红梅商量就把她拉进卧室。牛翠柏忍受不了牛青松死了他们还寻欢作乐，就大声把牛青松的死说了出来。牛红梅问清情况，哭了起来。杨春光出来扇牛翠柏一个耳光，说真扫兴。

　　何碧雪神使鬼差地得到了牛青松死去的消息，回到家里。她说她和金大印都辞了职，在老金的故乡开挖锡矿，现在资金短缺。牛红梅把自己节省下来的1000元拿给她。

　　事后杨春光打了牛红梅，说她的钱被母亲骗走了。牛红梅说那只是金大印早年留下来的钱。争吵中提到了离婚，杨春光一下活跃起来，当即写了离婚申请书逼牛红梅签字，还翻出老账，说牛红梅早年作风就不正派，先是同医生冯奇才，又是流氓宁门牙；见这气不倒受尽磨难的牛红梅，又搬出自己在学校的事情，说自己在学校有了意中人。

　　牛红梅为此专门去了一趟南京，向杨春光的导师告状。杨的导师批评杨春光，认为他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杨春光表面应承，背地里写了一封封下流无聊的信来刺激牛红梅。牛翠柏忍无可忍，摹仿牛红梅的字迹给杨春光写了一封反击信，结果中断了杨春光的来信。

　　牛翠柏考入艺术院校学美术。牛红梅情绪不好开始打麻将。牛翠柏找刘小奇希望他能给牛红梅安排一个工作，刘小奇一口答应。牛红梅开始在刘小奇的按摩院上班，每月1000元工资很是高兴。一次牛红梅遇到一个中年男人希望得到特殊服务，遭到牛红梅拒绝发生争执。刘小奇劝牛红梅识时务，牛红梅抬腿就走。

　　刘小奇跑来找牛翠柏，要翠柏劝劝牛红梅，关键是要牛红梅能过心理关。牛翠柏劝牛红梅放开些，不要那么认真，这个世界已经发生了变化。大家各怀目的，刘小奇是想赚钱，而牛翠柏则想报复杨春光。牛红梅在大家的劝说下，参加了按摩小姐心理培训班学习。她发现为了讨客人高兴，培训班学的全是正话反说。

尾声

　　牛翠柏从艺术学校毕业后，分到话剧团做美工。后来他学着写了剧本，并希望能上演。团长告诉他必须有30万的赞助，他去找了金大印，听说金大印开矿发了大财，成了千万富翁。

　　金大印听说后一口应承，牛翠柏的话剧得以上演。牛红梅为剧团做剧务。演牛翠柏话剧的男主角对牛红梅产生爱恋，在牛翠柏的撮合下，他们恋爱并准备结婚。经历了姐姐、恋人、母亲、情人、妻子等一系列女性角色，感受了被狂追、被污辱、被抛弃和被爱护的牛红梅，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深秋的一天，金大印带着何碧雪和厚礼，开着三辆进口轿车来为牛红梅操办婚事。牛红梅和牛翠柏深受感动，对着他叫了一声：爸爸。金大印甜甜地说孩子们，一切都过去了。

　　牛红梅穿着新娘服出嫁的时刻，何碧雪反复告诫大家，出发时不要回头看，如果一回头，我们就会回到贫穷的生活里去。车队缓缓地驶出长青巷，没有人回头。他们看见高楼，看见蓝天，目光愈拉愈长，好像看到了美好的生活。

　　车队像一条河融进深秋的风里。

（华文出版社“鲁迅文学奖获得者丛书”，2003年1月出版，定价19﹒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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