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纱江边觅西施
■竹松
在来到诸暨的当天晚上,我独自一人在夜幕下沿着浣纱江朝着远处那依稀可见的苧萝山走去,虽然我明明知道今晚不可能到达那里,但我还是坚定地朝着那个方向不停地迈步。
我白天曾到过苧萝山下的西施故里。
但那里一切太实在太现代,实在得现代得让人无法产生联想,除了历史学家信誓旦旦地表明,古苧村的位置确实是在那里,西施确实是出生和生长在那里,确实是从那里随了越王赴吴国“卧薪尝胆”,江边还有西施浣纱处遗迹在,而其余的一切,包括苧萝山门、红粉池、西施殿、西施雕像、“卧薪尝胆”牌匾下的越王、文种、范瓥雕像、碑廊等,大都是现代的纪念性建筑。据说最早的纪念物出现在唐代--也是距离西施时代上千年,即使这样,那时的建筑也已荡然无存。现在的建筑许多是创作者想像的产物,已经很难从中真切地感受到西施了。
我伫立在西施故里门前良久,期望从我身边走过的每一位姑娘中找到那位古越国美人的影子,但无论如何却不能。
是的,苍海桑田,美人距今2500多年了,山的排列水的流向都可能改变了,寻人还能不徒劳?
今夜,浣纱江静静地流淌着,苧萝山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出剪影,西施浣纱处的灰色白石岩隐约可见。月色、水光、山影构成了如梦似幻的氛围。“今月曾经照古人”,西施,或许也感受过如此氛围罢?在这给人无限的暇想空间,我有思绪信马由缰……
我相信“天人合一的说法”,产生美人之地必定有不同于它的“地气”,西施故里有对联言:“碧山秀水酿就仙姝佳丽”。诸暨或也算是地灵,浣纱江历经数千年仍水流丰盈,毫无枯竭之相,水属阴,阴柔之地产美人。况且境内有著名五泄风景区,瀑布分五级从天而降,飘飘洒洒,如天女散花。但无论如何,诸暨在江南水乡浙江只算是偏辟山区,产生中国第一美人环境没有想像的好。
或许西施只是一个容貌长得较出众的村姑罢?若是在今天,可能是一个留着长发穿着白色衣裙的清纯姑娘。我想。
那么,是什么使她千古留名?是什么让人千古寻寻觅觅?
作个假设,倘若没有吴越争夺江山,没有文种的美人计,没有“卧薪尝胆”故事的发生,苧萝山下的西施,或许像千万个村姑一样,生儿育女、生老病死,名字绝不会出现在历史典籍上。
如此说来,是男人的“江山”成就了美女,是男人的“江山”使美女流芳千古。
中国古代大多美女背后的故事更坚定了我的这种看法。貂蝉被人利用,挑起了吕布与董卓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从而乱了董卓的江山;杨贵妃美色迷往了唐明王,至使“从此君王不早朝”,任由杨国忠等胡作非为,最终动摇了唐朝数百年根基;昭君出塞远嫁,不是爱情的结果,是一种政治的联姻,它的背后是江山社稷……
每一个出名的美女的背后,都有“江山”的故事,江山美人不可分害。
西施更是这样。那日参观西施故里,看到碑廊上一块碑上刻着:“英雄何气短,美女可救国”。美女、英雄、救国连在起,它们之中缺一不可,没有美女,越王无法博得吴王的欢心和信任,没有机会“卧薪尝胆”,救不了国也成不了英雄。而美人没有被英雄的利用,为救国出力,则名不能扬。美女千古名声,起于她们的美貌--没有美貌则不能承担救国的大任,成于她们对江山的无私奉献,尽管这“无私的奉献”显然是出于无奈,但总是奉献了。于是得江山者便为其树碑立传,颂扬她们的功德美名。美人的名声是用奉献换来的。至于美人的爱情幸福,这就忽略不计了,因为在江山祛稷面前,哪有个人爱情幸福的地位?西施与范蠡原是相爱的一对,而为了江山社稷共赴艰难;昭君出塞真是一百个不情愿,戏剧中表演她出嫁上路,一步三回头,气泣声绝。美的名声,又是用牺牲爱情幸福换来的。
因此,美女的故事中,很少有圆满的爱情和幸福。白居易写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情,只见唐皇对贵妃的恩宠,至于贵妃对唐皇的爱却没见表现,这种一厢情愿的爱令人怀疑。而唐玄宗的爱实际上是和种霸占--霸占了儿子的媳妇,霸占能有多少爱呢?昭君远嫁一个文化习俗迥异的民族,能有多少共同语言?即使她以江山社稷为重,内心的痛苦也是无法抹去的。至于西施,纯粹人当作一个工具--一个算计敌手的阴谋的工具,她被迫少小远离父母,冒死到敌国做吴王寻欢作乐的的玩偶,只有恐惧与屈辱,哪有爱情幸福可言!美人的结局
更令人唏嘘:杨贵妃因被人看成是搞乱朝政的祸水,在兵荒马乱中被迫上吊,“婉转蛾眉马前死”,“花钿委地无人收”;笔者的同乡古白州的绿珠,因为貌美引起手握兵权的将军和天下第一富石崇的争斗,在金谷园坠楼而死;而西施的结局扑朔迷漓。一说是与范蠡泛舟太湖做生意去了,范蠡成了财神爷,这是好的结局;另一说是越王勾践重得江山后,把她处死,《吴越春秋·逸篇》云:“吴亡后,越浮西施于江,令随夷而终”。处死的原因没有说,极有可能是越王担心西施败坏了他的名声--用美人计毕竟不光彩。同时,美人本来就是一个工具,工具用完了也就抛弃了,如果还妨碍主人就要被毁灭。但是,还有一种说法更令人感到悲哀。那天,我们在参观西施故里的时候,正巧遇见西施博物馆馆长,我们与他探讨西施最后的下落,他透出一个惊人的消息:西施是被范蠡沉入太湖湖底!初听起来不可思议,因为据说二人曾是恋人,在浣纱石定的情,后二人共赴国难后又立了大功,理应是大团圆的结局,范蠡有何理由把生死与共的恋人毁灭呢?然而,了解了范蠡的一些言行,就会得出结论:极有可能。范蠡、文种在帮助了越王夺回江山后,文种正准备与越王共坐江山呢,而这时范蠡却写信给文种说:“飞鸟尽,良弓藏,狡免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啄,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文种不听,结果被越王怀疑,最后被迫自杀。而范蠡本人则完事后赶紧开溜,一时杳无踪影,最后人们发现他在陶这个地方,而这时他已摇身一变成了腰缠万贯的大商人,人称“陶朱公”,但西施却不见在他身边了。城府如此之人,为了自身安全计,完全可以把可能危及自身安全的恋人抛弃,甚至杀人灭口。
因此,美女“创名”过程纯粹是一场悲剧。对于这些天真无邪的少女来说,当初压根就没想到要这美名,也没有想到她们的作为是为了后来的美名,而后来得到这千古美名于她们也没什么意义。在“大义”、“救国”的壮举后面,是一个个美少女的血和泪,怨与恨。
美女的背后,也并不都是美名。杨贵妃被人看成祸水,把唐王朝的衰落归罪于她,三军要拿她的性命谢罪天下。至于西施,则一方面人们称她忍负重坚持大义,救国有功,同时则有人认为她是“艳女妖姬”,以色相迷惑吴王,使吴国灭亡,行为不道德。其实,把一国的灭亡归咎于一个女子有欠公充。美女既无力救国,也无力害国。唐朝的衰落最大限度深刻的原因是社矛盾引起的“安史之乱”,吴国的灭亡最重要的原因是它胜利之后的骄气和轻敌。古人也看到了这一点。唐罗隐为西施写诗申冤辩解:“家国兴亡自有时,时人何苦怨西施。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在对美于“美女救国”这种壮举敬佩之余,人们更多给少女予同情怜悯,对越王把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当作阴谋的工具产生了一和足怨恨,在西施故里的碑廊里有一首诗道出的人们这种心情:“不见西施来浣纱,苎萝村里夕阳斜,越王何设风流计,少女至今在若耶”。对少女的真切呼唤,掩盖了一切冠冤堂皇的赞颂。
我徘徊在浣纱江边,在历史的时空中穿行,留下思索,留下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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