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伟林

　　锦璐长篇小说《一个男人的尾巴》讲述的是秦文道和赵小蝶这对年轻夫妻的故事。男主人公秦文道，是城里最高档的酒楼“黄金海岸”的老板，他出身农民，披一身黄土闯进城市白手起家终于拥有了几千万的资产。赵小蝶的母亲出身干部家庭，文革期间不得已嫁给一个工人并有了赵小蝶，她一心一意想将赵小蝶培养成一个淑女。但因为不满丈夫的粗鲁而婚姻破裂，不久又因为心脏病突发去世，此后赵小蝶生活在姨妈家，姨妈是市委干部，姨父是工厂技术员，赵小蝶受到良好的教育，但因为生活环境的骤然改变有不少情感创伤。好在她一直坚持学习钢琴，考上了艺术学院，读完了研究生，并留校任教。

　　秦文道与赵小蝶在一次旅游中相识，因各取所需而结婚。不同的出身和教养所造成的文化差异与心理鸿沟使他们婚后不久便无法再共同生活，他们互相折磨，彼此仇恨，而且各自有了外遇。秦文道的情人是赵小蝶的小学同学蓝冬霞，赵小蝶的情人是一个酒吧钢琴手匡一川。当真相暴露之后，两人的婚姻也就走到了末路。

　　从小说标题为“一个男人的尾巴”可以看出作者是把写作重心放在男主人公秦文道身上的。它试图表达这样一个想法：一个男人，尽管事业发达，腰缠万贯，但出身决定了他的教养，他的教养总会在不经意间将他的出身暴露出来。就好像可以万千变化的孙悟空，却有一样东西变不了，就是那条尾巴。尾巴的存在总是在证明孙悟空的猴子身份。为了使这个想法丰满且更有说服力，作者在秦赵婚姻的故事之外，还有意叙述了赵小蝶母亲与姨妈的婚姻故事作为佐证。赵小蝶的母亲因为父母进了牛棚而嫁给了一个工人，她试图改变丈夫的粗鲁生活方式而不得。赵小蝶的姨妈也是在落难之际嫁了一个工人，幸运的是她赶上了父亲官复原职，加上她颇有头脑，一步步改变了自己丈夫的身份，最后丈夫成了一个大型国有企业集团的董事长，开始享受夫贵妻荣。然而，最后其丈夫还是因为出国时到红灯区嫖娼并损害国家利益受到法律制裁，她终于还是品尝了丈夫缺乏教养的苦果。

　　我第一次阅读这个小说的时候，思考重心却总是放在女主人公赵小蝶身上。换言之，我以为，赵小蝶的婚姻悲剧不仅因为秦文道的农民尾巴，同时也因为赵小蝶本人性格品质的缺陷。也就是说，赵小蝶并非秦文道想象的那样是一个出身名门、气质高雅的金枝玉叶，她来自一个残缺的家庭，多年寄人篱下，在家庭和学校，都曾受过许多伤害和歧视，这种生存环境使她的心理有诸多隐蔽的创伤，表面良好的艺术修养并不能真正治愈她心灵中的创伤。这种创伤总会在生活中以这样那样的方式表现出来。因此，秦文道固然有着出身的“尾巴”，赵小蝶又何尝没有灵魂的“伤痕”？在这个意义上，秦文道与赵小蝶的结合带有某种同病相怜的成份。如果两人互相理解与宽容，他们的婚姻应该是美满幸福的。遗憾的是，他们恰恰相反，各自走进了对方的误区。在秦文道一方，他因为自己的农民出身而“心怀鬼胎”，处处感觉到赵小蝶对他的不以为然；在赵小蝶一方，她有意无意忽略自己的创伤经历，她无意识当中的出身优越感却是对秦文道最深刻的打击。于是，双方不是以爱相容，仿佛水与土的融洽；而是以恨相激，犹如石头与石头的碰撞。如此这般，他们的婚姻走向破裂实属必然。说实在的，这些年，我读过不少女作家以爱情婚姻为题材的长篇小说，像张洁的《无字》、徐坤的《春天的２２个夜晚》、贺晓晴《花瓣糖果流浪年》、阿明的《我到德国做新娘》等等，也许是女性意识的自觉，在小说中，我们可以明显地发现女作家对男性人物的道德批判倾向。但与此同时，我们也不得不承认，这种立场缺乏超越的力量，往往流于攻讦、谩骂的层次，读完之后，常常觉得这种性别战争缺乏意义，小说中许多描写虽然感性但缺乏深度。

　　相比之下，我发现，尽管作者锦璐可能有批判男主人公素质修养的叙述企图，但她力求真实的现实主义叙述态度，却使《一个男人的尾巴》这个作品有了也许令她本人未曾想到的叙述效果。在我看来，她最初是将同情的天平倾向女主人公赵小蝶这一边的，但写作效果却似乎违背了她的初衷。现实主义叙述暴露了赵小蝶太多的性格缺陷，制造秦赵婚姻悲剧的责任显然已经不在秦文道一人身上。这是一个很微妙的情感位移，它使小说由标题提示的简单的男性批判转化为更为复杂的两性批判。

　　当我第二次阅读《一个男人的尾巴》这个小说的时候，我发现，作者的现实主义态度不仅具有两性批判的效果，更进一步，还有着社会批判的效果。本来，小说写的是秦文道这样一个暴发的成功人士掩盖不了自己底层出身的“尾巴”，但仔细阅读，可以发现，小说的形象塑造早已突破了这种理性预设。因为，在小说中，不仅每一个人物的婚姻都是不幸的，更为重要的是，每一个人的心态都是扭曲的。秦文道娶妻是为了掩盖自己缺乏艺术教养的出身，赵小蝶嫁人是为了逃避寄人篱下的孤苦。他们如此，他们的前辈更甚。赵小蝶的母亲、赵小蝶的姨妈在婚姻问题上都堪称处心积虑，思考周全，但令人惊讶的是，惟一不需考虑的恰恰是爱。秦文道对妻子、对情人、对兄弟有各种各样的感情，但恰恰没有爱。赵小蝶对丈夫、对同学、对养育自己成人的姨妈，同样没有丝毫的感激和怜悯。赵小蝶的姨妈与姨父，同舟共济数十年，生儿育女，妇唱夫随，表面上的和睦下面暗藏的仍然是冷漠与鄙视。小说中有一个细节特别令我震撼：秦文道的母亲为儿子求子，按传统风俗做了许多剪纸放进赵小蝶的衣柜，可赵小蝶发现后竟然觉得弄脏了自己的内衣，她将被婆婆碰过的衣物统统丢出衣柜，这一行径导致老人一命呜呼。我觉得这个细节既具有强大的情感力量也具有深刻的智性象征。情感力量来自这个细节表现出来的强烈的出身冲突，智性象征来自这个细节所表现出来的传统的崩溃。实际上，在这个小说中还有许多类似的看似平常但深究却触目惊心的感性情景。它似乎暗示人们，我们的现实生活中已经丧失了一些最基本的人伦原则。我觉得这是一幅非常可怕的图景。我觉得锦璐这个小说在写出中国人对富裕、对自尊的强烈诉求，在展示中国人强劲的物质和身份冲动的同时，有意无意暴露了中国人爱心缺失的心灵现实，呈现出一片足以击垮所有尊严的爱的荒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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