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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写作也许是想吓一吓父亲。他和母亲都大字不识,童年时我常看见他拿着一些报纸的碎片努力地辨认着,而实际上什么也看不懂。试想如果某一天我的文章变成了铅字,不小心落到父亲的手里,不把他当场吓倒才怪呢。  
 
 
  黄佩华,笔名老原,男,1957年8月出生,广西西林县人,壮族,中共党员,现任广西三月三杂志社社长兼总编辑、副编审,为第六届广西作家协会副主席,壮族作家创作促进会会长。现为鲁迅文学院第三期高级研讨班学员……  
 
 
  音乐、新闻、文学创作,分别是我的大学专业、目前工作、闲暇爱好。在新闻真实与创作虚构之间交换时空,便有了他人眼中些许浪漫……  
 
 
  古笛,国家一级作家,在广西民族文化艺术研究院工作。是歌舞剧《刘三姐》的执笔者之一,民歌《赶圩归来阿哩哩》的词作者,并以这些优秀作品享誉国内外。  
 
 
  映川,原名杨映川,生于七十年代,文学硕士。1997年毕业分配进广西日报社副刊部任编辑。广西第三届及第六届签约作家,获第六届广西独秀文学奖。  
 
 
  黄祖松,笔名松竹,文学学士,新闻学研究生,高级记者。现任广西日报编委、综合副刊部主任,广西文联委员、广西文艺理论家协会副主席、广西作家协会理事等社会职务。  
 
 
  李伟东,现为广西日报副刊部美术编辑。发表有《砸烂王牌军》、《青年毛泽东》、《13岁的瑰丽人生》、《司马光砸缸》等连环画作品。其中《13岁的瑰丽人生》、《开国大典》获广西新闻美术作品评比一等奖。  
 
 
  胡红一,1968年7月出生,河南确山人。先后毕业于驻马店师范学校体育专业班、西北大学中文系,先后做过中学体育教师、县教育局扫盲专干、县委宣传部宣传干事、省电视台文艺编导、《南国早报》(广西日报主办)文娱主编、首席记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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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 缸 漏 水

锦 璐

  新闻部主任邱大伟进电梯的时候,文艺部编辑顾拉拉正打着一个万分舒畅的哈欠。这个哈欠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她加班的疲乏。晚上十一点的电梯,顺畅地在报社大楼下行。这种似乎一路到底的顺利让顾拉拉慵懒地斜靠着电梯。因此当电梯里多了一个人的时候,顾拉拉有些不情愿地站直身子。

  邱大伟眼光轻云流水,从顾拉拉脸上滑过,好像什么都没落在眼底。其实他看到了顾拉拉一小截粉红色的舌头,还有顾拉拉捂嘴的右手小拇指,套着一枚很精致的白金戒圈。他跨进电梯的脚步有一至二秒钟的迟缓,他没有料到电梯内有人,并且,还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邱大伟面无表情走进电梯。也许他点了头,也许没点。顾拉拉同样没有什么表情。或许她也点了头,或许也没点。他们之间于公于私都没有什么交往。

  因为沉默,头顶灯光嘶嘶的电流声便格外清晰。顾拉拉的目光停留在倒数的指示灯上,邱大伟偶而抬眼看一下。电梯不紧不慢,并不因为他们对目的地由衷的渴望而加速前进,相反,在突然的强烈失重后,猛然下沉,“咣”的一声,停住不动了。灯光喇拉喇拉,像闪电般异常明亮滑过眼底,挣扎几下,接二连三陷入一片黑暗。

  顾拉拉被突如其来的恐惧攫住了。她喊出了声,“啊……”她的声音在电梯里战战兢兢摸索了一圈,停在大概是电梯门的位置。她用力扒电梯门,嘴巴里又发出“哎哎”使劲的声音。这种无谓的举动很快让她泄了气,她在黑暗提高了嗓门,“邱主任,是不是电梯坏了?”

  片刻的沉默中,一阵衣物窸簌的动静。一个潜意识中更大的危险,让顾拉拉蓦地全身汗毛竖立,像被什么人扼住了脖子。她拚命向上提一口气,把背包挪了个位置,护着自己的胸部。她的头不知所措地转来转去,眼睛睁得大大的,却像被墨汁从头扣到脚。

  随着轻微的摩擦声,黑暗中忽闪出一束小小的亮光。亮光来得有些突兀,正被邱大伟执在手中。竟然是一个袖珍电筒。邱大伟的脸半隐在微微的光束后,有些诡异,一言不发,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划破凝滞的空气,义无反顾的向前进,向前进。顾拉拉呵呵倒吸两口冷气,愤怒便像一株催了化肥的树苗,哗啦啦从脚心破土而出。她看着那只手,只要那只手再往前一寸,搭上自己的肩膀,她就会立刻高高举起手劈下一记耳光,或者是嘬口狠狠射出子弹般有力的唾沫,不管哪种方式,都必将产生激动人心的效果。顾拉拉心惊肉跳,却又激情翻滚;不屑一顾,却又急切渴望。像面对一场真正的战斗,啊,硝烟弥漫,炮火连天,你死我活,不共戴天。

  那只手滑过顾拉拉的肩膀,向顾拉拉身后弯去,又从斜后方伸上来。顾拉拉不明白这种古怪的行进路线到底会落实在哪里,她慌忙侧脸去看,那只手伸出一根手指,按下了她身侧电梯按键上一个黄色的按健,随后,随着整个身体退潮般迅速回复原位。

  邱大伟说,“按了这个键,电梯公司的人半小时就会赶到。我被关过一次。”

  顾拉拉蓦的放松下来,身体向后靠去。她翻了翻眼睛,某种奇妙的失望漫过心头。所能设想的精彩场面就像《西游记》里的人生果,遁入地底,不见踪影。激昂的斗志跌得满地都是,好像被人踢散的积木,零乱不堪。顾拉拉自嘲地笑了一下,由于暗色的掩护,她的笑容模糊不清。

  气氛忽然就在顾拉拉心中变得暧昧起来,有趣起来。和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态势完全是两回事了。她看着邱大伟的脸。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这张脸。她发现这果然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带着点酷酷的味道。顾拉拉想起同事们聊天时都说新闻部主任邱大伟应该是报社最帅的男人。他的眼神,冷漠忧郁,从你身上轻轻滑过,女同事们夸张地说,噢,那种眼神真让人心疼。还有就是他的身材。一位曾经和他参加过冬泳的女人,在自己的腹部比划着,说,他有八块腹肌,八块啊!

  一声轻轻的笑有意无意间从顾拉拉好看的嘴巴里溜出来。她笑意盈盈地打量着邱大伟。邱大伟不由看了她一眼。但他的表情并没有随着顾拉拉情绪的欢快而有所松弛。他高举着小手电,像高举着某种原则。这个小手电又像是茫茫大海上的灯塔,提醒人们迷途知返。刚才在办公室收拾抽屉,不知怎么就鬼使神差的把这个小手电揣兜里了。好像是前几年采访某个大型演唱会时留下的。此刻,邱大伟真希望手里这个玩意儿能坚持半个小时。

  顾拉拉忽闪着眼睛,望着邱大伟:“邱主任,您经常去健身吗?”

  “噢,是啊,我几乎每天都坚持。”

  “怪不得呢,你会有八块腹肌。”

  邱大伟显得有点出乎意料,他张着嘴,“啊”了一声后,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拉拉嫣然一笑,头偏向一边,“大家都说你像高仓健,还有人说你像濮存昕,我看啊,你像金城武。”

  邱大伟脸上现出谦逊的表情,同时他又问,“谁是金城武?”

  “我的梦中情人啊!”顾拉拉忍不住放声大笑,她丝毫不加掩饰此刻的开心,她自己都觉得这话里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意味。

  邱大伟手一抖,亮光有些摇摆,一晃一晃的。映出他眨巴得厉害的眼睛。

  在接下来的对话中,他们得知对方都是浩沙健身馆的常客。顾拉拉是下了班去,而邱大伟是吃了晚饭后去,因此他们很难有机会碰面。谈到健身,邱大伟的表情渐渐生动起来,话也多了不少,针对顾拉拉所提出如何使她的手臂变得纤细这一问题给予了非常专业非常细致的解答,听得顾拉拉连连点头。

  在这种的气氛下,在你来我往的言语中,两人之间原本漠然的关系显然近了一大步。顾拉拉又开起了玩笑,邱主任你这种身材不是要迷倒一大遍女孩子。邱大伟一楞,慌忙摆手,哪里哪里。顾拉拉像深谙某种隐情似的说,你们这个年龄的男人啊最多女孩子爱了,成熟稳重,事业有成,还最懂女人。顾拉拉掩嘴嗤嗤地笑,从她嘴巴里冒出来的话明显像是在挑逗一个情窦初开的小男生。难道顾拉拉忘记了邱大伟还是一个领导了吗?看看她吧,竟然眼角含波,温情脉脉,有点过份了吧。

  邱大伟没有应声,他显得有些紧张,或者说是矜持。他更加坚定地举着手电,并且举得更高了些,高过了头顶。他想让微不足道的亮光尽可能地消融黑暗。



  一大早,邱大伟坐在办公室里,手边堆着一摞稿件。他的办公桌面对着门。门开着,隐隐传来走廊里的动静。邱大伟正在上网。他很想看看金城武是什么样。

  很快,有关金城武的条目罗列出来。但是,突然清晰起来的脚步声让他手一抖,本来应该点击“最小化”却点中了“关闭”。那一串脚步却没有在他这里止住,继续前进,似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厕所。邱大伟耐心等了一阵儿,等到此人再次经过他的门口拐回自己的办公室,才重新上网。这次,他终于看到了金城武的模样。

  邱大伟倦怠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电梯从走廊另一头传来“叮”的一声,恍惚之中将他带入了昨晚那一刻,他眼前晃动着顾拉拉说“他是我梦中情人”那副陶醉的神情。现在这些女孩子,说话真是大胆。邱大伟不易觉察地摇摇头。接着他又仔细端详金城武,觉得顾拉拉的眼光还不错。邱大伟的心突然猛跳几下,好像顾拉拉正在看着他。她那双眼睛,带着暖洋洋的懒散,是一种说不出的味道,脖颈一扭,眉梢一挑,就像只小蜜蜂,蜇到人心里去了。

  下午下班,邱大伟从办公室里出来,走到电梯口。几位同事有说有笑,看到邱大伟走过来,礼貌性的和他打个招呼,又继续原先的话题。邱大伟亦如往常站在大家身后,最后一个进了电梯,笔直着身体戳在角落,随着电梯门的开开合合,或者漠然,或者点点头。

  邱大伟没吃晚饭就直接去了浩沙。在换衣间里,他脱一件衣服,就在落地穿衣镜前照一下。空荡荡的换衣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尽情地照。

  邱大伟先脱裤子,两条汗毛密布的长腿像两根白杨树戳在地上。他很有力度地做了踢腿的动作,脚弓紧绷,如果有个足球,肯定会从己方的球门飞到对方的禁区。他又脱了上衣,做了几个手臂动作,举过头顶,弯在胸部,抵在腰间,插在背后,最大限度地抻展肌肉,检阅着健身成果。他转过身扭头看背影,一个轮廓鲜明的倒三角。邱大伟把头发猛向后一甩,很精神的样子,可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他往前走了两步,很仔细地看了看,终于知道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嘴角两道深深的凹弧像饮马的水槽,刻在脸上。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这样的脸搁在这样的身体上,邱大伟的精神气顿如水银泻地,不可收拾。

  邱大伟用手把镜子里的脸蒙起来。他有些心酸,一种孤芳自赏的心酸让他不由地叹气。

  40岁的男人邱大伟近来常常叹气。即使是刚刚获得的新闻部主任的职位,也没有给他带来想像中的慰藉,相反,倒像是对他不幸处境的暗中嘲讽。他一个猛子扎进游泳池,几条白生生的大腿在眼前晃荡。邱大伟牙根发痒,一种不顾一切想歇斯底里发作一场的欲望,让他真想像鳄鱼一般扑上去。

  到底还是忍住了。邱大伟从水里钻出来,改变了以往一折一返的行进路线。像一只凫水的海豹,沿着泳池四壁兜圈子。他不再心无旁骛,而是眼观六路。他有力逡巡的眼神,多少让被他注视的女人生出点幻想。有几个半老徐娘扑通栽到在邱大伟的单眼皮里,她们把一种莫可名状的欲望半遮半掩在水里,含情脉脉地等待着。邱大伟心里生出某种感慨,可却无法形容。他跟文字打了十几年的交道,却越来越找不出恰当的词语来表达自己的心境。电光火石般,似乎有一句,但一张嘴却是“酸酸的甜甜的,有营养味道好”。然而,也只哼哼了一句,就被嬉戏的人群撩起的一个大大的水花拍进嘴里,呛了一口,咳咳咳,唱不下去了。

  邱大伟泡得手脚发白,没有等到期待中的人。顾拉拉的影像在一波波水浪中时而明确时而模糊。邱大伟没心思再健身了,在蒸气房里,他撒了泡尿。膀胱涨得生痛,从肚脐眼一直痛到心口。这泡尿如奔流到海的黄河水,绵绵不绝,有人进来,还有一两滴没出来。尿撒完了,肚子也干瘪下去。

  迎着晚风,邱大伟踩着单车往回走。车链很久没上机油了,每踩一下,就刮得链条盒嘎嘎响。这声音,不仅刺痛耳朵,还刺痛了胃,邱大伟感到自己的胃正被一支铁钩吊起来。

  进了报社大院,邱大伟向左边的家属区拐。他别过脖子扭头看办公楼的最高一层。那是22层。此刻有一间办公室亮着灯。于是邱大伟双脚频频点地,刹车皮早就不起作用了,然后拐了车头弯着腰嘎嘎地骑过去。进了电梯,他按下“22”。电梯在“22”打开的时候,他迟疑着迈出一只脚。挂在墙壁的金属牌上烫着几个红字“文艺部”,笔划简洁明了,读起来轻快明亮。一种久违的亲切感让他咂咂嘴巴。电梯门正在合上,邱大伟用手一挡,发出“哐”的一声响。他被吓了一跳,像一只隐鼠似的迅速缩回脑袋。有人从办公室里探出头,左右看看,在确定没有什么异样之后,也像隐鼠似的缩回他的脑袋。这是一个聪明得不剩几根毛的脑袋。



  七天后的上午,顾拉拉心情不错地进了办公室。她把手里提的东西放在桌上,转身兴奋地去隔壁几个办公室打招呼,“我回来了!”于是,大家笑嘻嘻地聚拢到顾拉拉的办公室。

  “怎么样,玩得挺高兴吧!”他们不客气地去翻办公桌上的食品袋,一人拿着一个水蜜桃啃起来。顾拉拉滑着轻盈的狐步,转进自己的位置,“跟一帮老头子在一起,没劲透了!”“没有年轻一点的?”“有是有,不过都缩个脖子塌着腰,跟孙子似的。”一帮人笑起来,“那是他还没出名,不敢表现。”

  在他们即将吃完手里的水蜜桃时,主任从外面进来。他笑呵呵地说,“小顾回来了,怎么样,笔会开得还不错吧!”

  顾拉拉本来坐在桌子上,一蹦子跳下来,从袋子里翻出来一个桃子,嘴里说着“接住喽”,抛给主任,“不错什么啊?不过,你交待给我的任务总算完成了,该组的稿组到了,该约的名家也都打好了招呼。”主任嘴巴嚼着桃子,含糊不清地说,“好,好。”顾拉拉想起什么,问道,“邱大伟原来也是写小说的?”主任“唔”了一声,好像被嘴巴的动静塞住了耳朵。顾拉拉转而向大家确认,会上有个评论家问我,邱大伟现在还写不写了,我说,写啊,怎么不写,他的社会大特写是我们报纸的名牌栏目呢。那人很可怜地看我一眼,当我是个白痴。

  几个年轻人纷纷吐掉桃核,竞相表示怀疑,“你是说新闻部主任邱大伟吗,他怎么可能写得出来小说呢?”他们取笑跑新闻的人严肃有余活泼不足,哪有半点文人气质作家情怀。他们一直对新闻部同事说文艺部的人成天雾里看花水中捞月而耿耿于怀。

  主任的嘴巴稍稍停顿,又狠狠大嚼几下,“写过吧,也没见什么出息”,转身回自己办公室了。

  一个谢了顶的脑袋冒出来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哪里知道,邱大伟当年真是发了几篇好小说。年轻人包括顾拉拉全都“咦”起来,一脸想不通的表情。谢顶脑袋说,他还是从我们部出去的呢。叫声四起,像一股洪水向谢顶脑袋冲去。谢顶脑袋抻着脖子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死活不愿意在这儿干了,不过也好,去了新闻部现在也当主任了。要是他不走啊,还轮不到……谢顶脑袋支着下巴向门外示意。

  同事们散了以后,顾拉拉还有些回不过神。她坐在座位上细细琢磨。她怎么也不相信邱大伟是一个能写出小说的人。她一想到他高举手电筒的样子,就觉得滑稽可笑。但顾拉拉还是很兴奋,在她心目中,作家要比名记的份量重多了。顾拉嘴里咬着一杆铅笔,在椅子上转来转去。不留神,笔掉在地上,顾拉拉侧身去捡,头碰在电话上,话筒被顶到一旁,发出嗡嗡的电流声。顾拉拉直起身子,脸上慢慢荡起笑意。她翻开电话本,查了邱大伟的办公室号码,拔了过去。顾拉拉清清嗓子,舒眉展目,好像面对着一部可视电话。可是电话响了很久,却没人接。顾拉拉皱起眉头,很没意思地挂了电话。忽然,她又笑了。她竭力控制着笑容,像个老太婆似的抿着嘴。顾拉拉一个电话打到邱大伟家里,当话筒里传来邱大伟迷迷糊糊的声音,她抢先说,邱主任,我刚从北京回来,某某评论家向你问好,下午你能早点去健身吗,我们见面再聊。

  顾拉拉挂了电话,心满意足伸了个懒腰,像一棵春天的小树,尽力把自己拔长,拔长。她情不自禁地叫起来,“哎哟喔喔喔……”,一股无比美妙的舒服劲儿在身体里流窜。



  邱大伟握着手里的话筒,怀疑自己是做梦。他家的电话具有电显示的功能。他调出电话号码一查,顿时清醒过来。昨夜他值夜班,凌晨4点才睡下。但现在邱大伟无论如何也不想睡了,睡也睡不着了。他用手在脸上捋了一把,仔细地抠去眼角上的眼垢,便下了床。

  家里很安静,老婆去上班,儿子在学校。邱大伟嘴里叼着油条,端了碗豆浆站在阳台上。天气很好,初夏的阳光铺满阳台,略微有些刺眼。天蓝的不能再蓝,草绿的不能再绿,花红的不能再红。

  吃喝完了,也洗漱完了,邱大伟又到阳台去了。阳光逐渐灼热起来,他伸出头去看太阳,巴不得它一下子就从东边落到西边。

  这是一段很难熬又必须得要熬的时间。邱大伟觉得自己的耐心快被太阳烤化了。他拿冷水抹了把脸,出门无目的地随意走着,然后拐进一家影碟店。正翻着碟片,一张有着艳情封面的猛然撞在眼里,邱大伟身子一缩,脖颈一阵阵发凉,然后又发热,像被捉奸在床。那张艳情照烧得他眼底火辣,头顶冒烟。他想拿又不好意思拿,手指几次从上面拂来拂去,最终还是放弃了,胡乱拣了张战争片,丢给看店的男人。

  男人却一直在留意他,不动声色地暗笑,从柜台下摸出张没有封套的影碟,塞到邱大伟手里,“这张碟不错,我看过,比摆在外面的都够劲。”他的语气诚恳,似乎把邱大伟当成知己。邱大伟一怔,不知道该说要,还是该说不要。男人边找钱边说,“这可是最后一张,再想要还没有了呢。”邱大伟走出影碟店,才想起来要忿忿不平地表示点什么,难道我看上去像个色情佬吗?他转身对着路边店铺的玻璃窗照了照,好像要证实一下脸上和身上的确没有色情佬的标签。店铺里有个穿吊带背心的女人正对着窗口喝饮料。邱大伟头部的阴影,恰巧落在女人肉质饱满的胸部,好像是他的脑袋贴了上去,即便没贴上也有了贴的欲望。女人不乐意了,从店里拐出来并刻意在邱大伟面前丢下一个大白眼,掉头而去。其表现,完全合乎一个良家妇女的行径。女人的走法充分表现了义愤填膺的含义,尤其是那两瓣屁股,像是气愤得要飞到邱大伟脸上,给他一个正当防卫。目送着那对屁股,邱大伟突然奇怪自己为什么站得如标枪般笔直。

  邱大伟拿着影碟,就像捧了个炸药包,生怕打哪儿蹿出来颗火星子,点了导火线。他把影碟藏在兜里,用手按住,走得小心翼翼。报社门口聚了一大堆人,退了休的职工要去郊游。邱大伟看着闹心,远远绕开,兜个了大圈从后门回家。



  出门前,邱大伟换了一条新泳裤,纯黑色的,裆部有一抹红色。他在镜子前照了几遍,手插在腰上琢磨着,最后还是换下来了。换下来后又觉得可惜。这么一个小小的问题竟然把他难住了。邱大伟挠挠头,心一横,干脆就穿了新的。

  邱大伟拿不谁顾拉拉是不是已经来了。真的确定会遇见顾拉拉,他反而不自在。其实他还是很激动的,否则他不会蝶泳。邱大伟似水中蛟龙,心里被一种豪迈的气势冲击着。水声在耳边呼呼擦过,时而空旷,时而静谧。就在刚才,想到即将要见到顾拉拉,邱大伟的心就开始莫名的狂跳。心跳渐渐变成心慌,慌乱中还有一丝甜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所有的肌肉都如上弦之箭紧张起来。裆部忽然就膨胀了,隔着黑色泳裤,它的体积迅速增大,犹如一团火焰烧得邱大伟直咧嘴。这个突然袭击搞得邱大伟措手不及,脑袋像被人敲了一棒,眼前金光乱闪,一个手指头看成两个。眼前的事实让邱大伟起了疑心,怀疑是不是谁跟他开了个玩笑。尽管没人看见,邱大伟还是感到脸皮涨得要炸开了。这么些年来,他一直以为丧失了的某种功能,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恢复了呢?邱大伟亢奋而又鬼祟,见不得人似的扭着身子三步并两步,跳进游泳池。水花簇簇,邱大伟的身子藏在水里,他感到踏实,安全。

  邱大伟一心二用,感觉到有人注意他了。他游到岸边,刚刚浮出头,有人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尽管邱大伟有所准备,但他回头一看,还是像被子弹击中了脑门,头嗡地涨大了。眼前白光一片,顾拉拉丰满的胸部正冲着他的脸。就像是被几百支闪光灯噼哩叭啦正对着,邱大伟只有往后躲的份。

  顾拉拉跳下水,一脸热烈的神情,说道,我一进来就看到你了,你游得真好。

  邱大伟抹去脸上的水。他想做出严肃活泼的样子,可他既紧张又兴奋,怎么也做不到。想举右手,抬成了左脚,想说小顾你好,差点冒出来小顾再见。他像是一个失控的机器人,连他自己都感到别扭。

  顾拉拉扭动腰肢,美人鱼似的在邱大伟身边打了几个转。邱大伟顿时觉得一个火圈在身边呼呼燃烧。他的喉结在动,一上一下奋勇拼搏。

  顾拉拉好奇地看着邱大伟,随即嫣然一笑,说起她去开笔会的事。邱大伟这才明白,顾拉拉为什么约他了。他全然不记得顾拉拉曾说过什么,一整天只有那句“我们下午见”在脑子里打转。

  顾拉拉说你知道吗,那个评论家给你很高的评价呢!邱大伟听完顾拉拉的转述,却一点也不兴奋。顾拉拉说我很想拜读你的小说哎。邱大伟摆摆手,不值一读。顾拉拉没看出来邱大伟其实很不愿意提及这回事,还在坚持,你不会是当成宝贝舍不得拿出来吧。邱大伟神色黯然,像是参悟了什么似的,用一种怅然的口气说,人一旦得面对现实,就觉得那些都是虚的了。顾拉拉听不太懂,撇撇嘴,觉得这个人真是没劲,说起话来是种未老先衰的腔调。她满腔的热情一下子降温了50%。但她很快就扭转了自己的情绪。这是顾拉拉性格的最大优点,也可以说是最大缺点。如果说成是优点——对任何事物都有兴趣,总能找到新的兴奋点。如果说成是缺点——对任何事物都保持不了三分钟热度,是个见异思迁的主儿。即然邱大伟回应不了她对他小说的兴趣,那么顾拉拉也不会一棵树上吊死,邱大伟潇洒的游姿也一样吊起她的胃口。她让邱大伟教她蝶泳。顾拉拉撅起嘴遗憾地说,别的姿式我都会,就是蝶泳不会。

  顾拉拉都这么说了,邱大伟当然不能不教。可他觉得自己心里有鬼。鬼是什么样,看不见说不清道不明。因此这鬼就更加玄乎了。不教有鬼,教了也有鬼。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结果就成了,他努力做出的坦荡,倒真的印证了他心里的鬼还不小。连顾拉拉都看出来了。每当邱大伟的目光不那么光明正大地从她身上经过,她就越发起劲地展露自己的身体。一种邪恶的快感传遍顾拉拉的全身。她像一朵怒放的花,怎么妖艳怎么开,怎么招摇怎么开。还像一条小鲶鱼,有一下没一下地滑溜溜蹭着邱大伟的胳膊大腿。邱大伟看的心醉神迷,尽管心里不停念叨着保持镇定、保持距离,眼睛却没法控制地一个劲眨巴起来。眨一次眼就生出一个小皮球,无数个皮球落在水面又弹到天顶,掉下来砸在脑门上,都快把他砸晕了。邱大伟这付躲躲闪闪却又非常受用的样子,倒让顾拉拉无比快乐。就像老鹰捉小鸡,她随着性子戏弄邱大伟。指东打西,左扑右挪,总是在最后的瞬间故意放给邱大伟一条活路。然后从头再来。邱大伟被折磨得五迷三道,却又心甘情愿。像一只表演钻火圈的海豹,明明是给别人找乐被别人颐使的工具,却也自得其乐。

  游了一阵,顾拉拉累了,就上岸靠在太阳椅里休息。邱大伟不停地朝顾拉拉的方向张望,可是顾拉拉看都不看他一眼,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几个跳水的人身上。邱大伟急躁起来,不断折腾出动静,旁观者们都认为他将会成为世界上第一位男子花样游泳运动员。干脆,他也爬上跳台。可是顾拉拉在他跳水的那一瞬,起身走了。

  邱大伟心里一急,就往池边冲。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他的目光先于他的手啊脚啊挡在了顾拉拉身前。可是顾拉拉义无反顾冲破他目光的封锁线。邱大伟说你真是晕了头了,难道目光是你邱大伟的强项吗,你身上哪个地方不比你那两颗小绿豆眼有发言权。邱大伟劈波斩浪,一路狂飚到岸边,用力撑起身体。身子一出水面,有某种异样。他低头一看,顿时瞠目结舌,有一万只小鸟挤在两腿之间拚命叫嚷,就要破窠而出了。邱大伟心一虚手一颤,难道我就要这样对顾拉拉发言吗,扑通一声,跌回水里。



  这个晚上,邱大伟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他想他怎么又行了?邱大伟,你怎么又行了呢?邱大伟在黑暗中不停地问自己。问一次,就诡秘地笑一次。

  老婆用脚后跟踢踢他,问道,怪声怪气地干嘛呢?邱大伟说没什么。老婆翻了个身,说那就赶快睡觉。邱大伟看着老婆撅起的屁股,像一座等待征服的山峰。邱大伟跳下床去关卧室门,老婆转过脸不让他关,说大热天的不开门通风难道要沤汗?邱大伟在门边尴尬地杵了几秒钟,还是坚决地把门关上了。老婆扭亮床头灯,坐了起来,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邱大伟支吾着爬上床,把毛巾被扯到下巴颏,平展展地躺着,心潮起伏,不知如何表达。老婆的脸出现在上方,什么时候她的牙缝变得又宽又大,晚上韭菜饺子的味道还没消化干净。邱大伟抽抽鼻子说,我……可以了。老婆说可以什么了?邱大伟舔着嘴唇,就是那个啊。老婆像个白痴似的茫然了几秒钟,突然回过神来,胳膊大腿一下子全都绞在邱大伟身上,真的?邱大伟“嗯”了一声。老婆的喘气开始不均匀,一把搂住邱大伟,顺势一掀。两个人的位置调了个,邱大伟就压在了老婆的身上。邱大伟正想着要不要先亲亲嘴,老婆的手已经直接塞进他的裤裆。老婆弄了两弄,突然停下,捏着那玩意儿问邱大伟,你怎么会行了呢?邱大伟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和影碟机,他按了快进,再按播放。画面出现了一男一女正做着他们准备做的事。老婆心中有数了,手一紧,故意往狠里捏他一下,嘴里说着你现在开始不正经了,这句话与其说是责怪,倒不如说是埋怨,埋怨邱大伟为什么不更早一些不正经。邱大伟放心地舞弄起来。刀光剑影,寒光霍霍,黄金百战穿金甲,邱大伟向天长啸,挂帅出征,决心要在久违的战场好好驰骋一回。

  老婆早就在等待回答的某个时刻脱去了内裤。

  可是忙活了半天,邱大伟还是不行。老婆已经哼哼叽叽地等不及了,身子难看地扭来扭去,干脆撒开手,按着邱大伟的屁股,逼着他上。邱大伟急得一脸是汗,满肚子的欲火无处可去,竟然撑得他放了个响屁。顿时,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臭韭菜味。老婆很恼火,一挺身把邱大伟掀到一边,踩着床板咚咚下地,开了门又开窗,嘴里恶狠狠地小声唠咕,抽什么羊角疯,不行就别装。

  邱大伟一动不动,汗涔涔地躺在床上。过了很久,用小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的声音说,下午明明是行了呀。老婆长长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你也别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我不计较就是啦。邱大伟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老婆见没有回音,碰了碰他,发现他身上像掉进冰窟窿里似的冰凉冰凉。她心一软,手上的动作虽然不耐烦,却也把毛巾被给他盖好了,边盖边说人哪有十全十美的,东边不亮西边亮嘛,好歹你也是个主任了,没准你日后还能当到总编咧。老婆似乎很认为这番话确实能起到安抚的作用,便心安理得地自顾睡了。她再一次背冲着邱大伟撅起屁股。双人床给她这么一霸,三分之二就没有了。邱大伟向外挪挪,把着床边侧躺。

  在老婆的鼾声中,邱大伟抬头瞄了一眼自己的腹肌。那个三级片里的男人如何比得过他。朦胧中,他幻化为男主角,下面那个东西英雄地挺起,威风凛凛,真好比罗马战士出征高举的长戟。女人如蛇般纠缠在身上,舔他的脚,哀求着将高潮施舍给她。邱大伟一激灵,一股热浪喷薄而出,他畅快地呻吟,极度的眩晕像一道恰到好处的电流,酥麻地从小腹流向全身。

  一大早,儿子拍着厕所门叫“老爸,我憋不住”的时候,邱大伟正在用力搓洗内裤。他用手指沾着那些灰白的粘液,冲着光线看了看。然后,他把脸扭向镜子。里面那张脸挂满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一段时间以来,顾拉拉被一个无声电话骚扰着。她听见那头有人憋着气,却又不吭声。顾拉拉很气愤,被这种无聊行径激生的怒气堵在心头。

  当顾拉拉第N次放下电话后,抬头看办公室墙壁上的挂钟,又一次指向北京时间10点正。顾拉拉心想,我已经抓住你的狐狸尾巴了。通过对骚扰电话的分析,顾拉拉肯定这是报社的内线电话。因为外线电话的振铃很短促,而内线电话,每一声振铃都会响三秒钟,就比如刚才接到的这个。如果没有这个骚扰电话,顾拉拉是不会留意到这些细节的。顾拉拉嗅到反特片的味道,火热的斗争岁月从黑白银幕里走下来,像一团火焰鼓舞着顾拉拉。

  一转身,顾拉拉去了总机室。她让值班员留意10点前后打到她办公室的电话。一周下来局势彻底明朗。居然是邱大伟办公室的号码。

  顾拉拉瞪大眼睛,食指压在唇上,舔着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所有能够表达愤怒、厌恶及不耻的措辞,已经迫不及待地在她的嘴巴里排队,急待闪亮登场。

  他妈的邱大伟,你就等着屁滚尿流吧。顾拉拉拿起电话,还差一个键就拨完了,心里突然一阵冷笑,明白了,反而平静了。她轻蔑地丢下电话。话筒哐地砸在座机上,好像砸在邱大伟的脸上。一张晦暗无光的脸,从那串黑色的数字中浮现。顾拉拉意味深长地冷冷一笑。什么作家名记,这个邱大伟肯定是个长时间缺乏性爱滋润的软蛋,难道他以为游过一次泳就会发展出什么艳遇吗?难道他想守着一部破电话满足他的意淫梦吗?原本还想找几篇邱大伟的小说来看看呢,现在兴趣全无。顾拉拉瞧不起邱大伟了。瞧不起到骨子里去了。她心里灵光一闪,一个更好的办法就冒出来了。顾拉拉很为自己的小聪明感到得意。

  第二天上午,就快到10点了,体育部的王海来借空白磁盘。他一进来,就大大咧咧向顾拉拉桌上一坐,拉拉,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顾拉拉抬头白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眼睛正顺着自己的衣领往下探。想放什么屁就放,少跟我套瓷。顾拉拉没好气,把王海推下桌子。王海说,想跟你聊聊天还不行嘛?他张开五指把头发向后一梳,你难道没发现我的新发型,跟贝克汉姆可有一比。顾拉拉故意围着他转了一圈,不过是个扫把头,要说你这身上最引人注意的不是你这发型,而是你这满脸骚包。

  王海泄了气,拉拉,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我正值青春期,内分泌旺盛。顾拉拉说,那我怎么从来都不长。王海看着顾拉拉细嫩的脖子,坏笑一点一点在脸上泛起来,你懂什么叫此消彼长吗?

  顾拉拉下巴一翘,有话直说,你肚子里那点猫尿我还不清楚吗?然后,顾拉拉故意美滋滋地说,性生活有益于身心健康,青春长驻,要不要借你两本科普读物从理论上提高一下认识。王海嘻嘻哈哈地说那是,那是,不过我打算在实践中摸索前进,总结经验。他凑近顾拉拉,用磁盘掩住嘴巴说,这么说你一定是和谐美满喽,要不怎么会这么滋润。顾拉拉斜瞅着他,那当然,看你这样不是过于频繁就是过于饥渴。

  电话铃这时响起来。顾拉拉把王海连推带搡到门口。王海说,你接你的电话,撵我干嘛?顾拉拉说我烦你了。

  顾拉拉耐着性子等电话又响了五下才接。她喝了口水,润润嗓子,话筒里是那种熟悉的感觉。顾拉拉把水咽进肚子,然后轻轻地,很温柔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操你妈。”

  另一头的呼吸声忽然没有了,顾拉拉眉梢飞扬,心头掠过一阵残忍的快意。

  “拉拉,我是妈妈。”一个上了岁数的女声传出来。顾拉拉的小脸顿时苦了,嘴角一撇,丝丝地倒吸气。

  随后的再一个电话,顾拉拉先不吭声。对方沉默,她也沉默。确定无疑了,她以播音员的语调,字正腔圆地说,操你妈,操你大爷,操你祖宗十八代。一说完顾拉拉就挂了。她心情不错,坐在桌前一时不知道该干点什么好,便起身走到窗口。阳光很热情地扑向她。顾拉拉眯起眼睛看太阳,一脸笑模样。



  顾拉拉这次是骂对人了。被侮辱了先人的邱大伟,脸皱着,像块刚刚擦过桌子的抹布,被人随手一丢,没形没状。他蹑手蹑脚放下电话,好像动作大一点就会泄露秘密。

  邱大伟一开始给顾拉拉打电话,是想告诉她要加强腰肌的锻炼,蝶泳很需要腰部的爆发力。可是听到顾拉拉“喂”了一声,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甚至把要说的话都写在纸上,但他再一次卡壳了。

  邱大伟还是很执着。每天上午10点,他都打个电话去顾拉拉的办公室。好像新的一天必须要从这个电话开始。他从中获得一种满足和快乐,尽管这多少让他感到自己有些不太道德,就像在蒸汽房撒的那泡尿。但打了这个电话号码,整个人就舒坦了,积蓄在毛孔里的烦燥不安,就会拍着翅膀主动和他告别。邱大伟被这些翅膀带得飞起来,轻飘飘的,连皮带肉都酥透了。晦暗的生活里好不容易有点能兴奋的事儿,他怎会轻易放弃。

  邱大伟不再慌张,他不紧不慢地听顾拉拉在那头一个劲“喂喂”,有两次顾拉拉还问“你是张辉吗”或者“是你吗?刘强”,邱大伟就想像,张辉或者刘强是什么人呢?他们和顾拉拉是什么关系?可是,邱大伟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出,顾拉拉竟会说“操”。邱大伟很纳闷,顾拉拉为什么会说“操”呢?她怎么就说得那么从容、镇定,就像说“你好”或者“再见”?邱大伟又开始想像顾拉拉说话时的表情。她一定是微微张开嘴唇,上下牙齿不费力地咬一下,舌尖轻轻一卷,便发出了摩擦音“操”。邱大伟按照自己的想像,演练了几遍。从牙齿缝里冲出来的气息,打在嘴唇上,带来一阵奇妙的感觉。邱大伟又重复了很多次,他好像上瘾了。

  字眼是久违的字眼,操练起来有个熟悉的过程。邱大伟正骑着单车去浩沙,一路上,频繁使用终于回到他生活中的这个动词 ——“操”。操,该换辆新单车了。操,这个下坡太陡了。操,还是两个中学生就搂搂抱抱成何体统。最后,邱大伟锁住单车,看着浩沙巨大的霓虹招牌说:“操,到了。”

  游了1000米,邱大伟上二楼练器械。他进去的时候,两个小伙子比赛做仰卧起坐,旁边围了几个帮着数数。一阵火拼之后,赢的那个尽管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可还是揉着肚皮得意地说,200个啊,你们谁还敢来!

  “操”。200个顺着声音看向邱大伟。他站起来,朝邱大伟走过去。邱大伟正在蹬腿,重重的铁砝码随着一次次腿部的伸展收缩,发出沉闷的碰撞声,震得地板在脚下一跳一跳。邱大伟蹬一下腿,就用力“操”一次。200个转到邱大伟面前,弯下腰,“怎么,不服气?”

  邱大伟不看他,咬着牙床又“操”。200个啧啧嘴巴,从鼻孔里喷出一声冷笑。可能有一星半点的鼻涕落到邱大伟脸上,邱大伟抬起手用力擦,然后说,200个就值得夸口,我要是做400个呢?

  200个一脸的不相信,他向身后打了个手势说,这儿有个牛逼哄哄的说他能做400个。邱大伟站起身推开他,躺在专门做仰卧起坐的斜面,脚勾住铁杆,说数清楚,别数多喽也别数少。

  邱大伟一点也不费力地做了400个。他停下来问,还要不要我接着做。

  回家的路上,邱大伟一直很激动,就像当初发了第一篇小说那么激动。他甚至想起来,当时他看到自己的名字变成铅字,第一句话就是“我操,咱是作家了”。他很想让老婆也为他高兴高兴。邱大伟进了门,却看见儿子正在电脑上玩游戏。他走过去给儿子脑袋一巴掌,几点了,还不去睡觉。儿子大声说,功课都做完了。邱大伟说,操,不是周末不准玩,睡觉去。儿子突然停下了,扭头认真地看他,爸,你说了一个脏字。邱大伟一愣,睡觉去睡觉去。儿子很委屈地关上电脑,不服气地小声嘀咕,说脏话。

  邱大伟看着儿子去了厕所洗脸,便进了卧室。操,这小子越来越难管。老婆歪过头看他。邱大伟觉得老婆的表情很熟悉,一想,刚才儿子脸上也是这副表情。老婆说,你说什么。邱大伟说我说儿子不听话。老婆说不是这一句,是前面,前面你说了一个什么。邱大伟嘴巴动了一下,“操”,我说“操”,怎么了。老婆的眼光带着研究的性质,在邱大伟脸上扫来扫去,你一直是不说脏话的呀。邱大伟说那我现在就说了,不准吗?

  老婆淡淡一笑,没谁不准你说。可你愿意当一个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吗?

  邱大伟的脸突然涨得通红,连眼皮上的褶子都红了。老婆出门去倒垃圾,邱大伟坐在床沿,嗬嗬地倒吸冷气,嘴里呜噜呜噜。他的嘴巴忍不住又往外冒“操”,可是他的舌头却突然直打绊。邱大伟又念叨了好几遍,想尽量说得理直气壮些,可总是不太自信,甚至可以说是心惊肉跳,用不上丹田之气,好像上了别人的床用了别人的老婆,是一种带着颓势的假嚣张。老婆的那句话到底还是像一颗子弹打中他的脑门,他连恐带慌,牙齿都打不开了,比他第一次在老婆身上无所建树无功而返还要无地自容羞愧难当。

  我不过就是说说而已嘛……

  我说一说都不行吗?

  难道我就只能是说说吗?

  邱大伟在心里直嚷嚷。



  早上起床,顾拉拉觉着头重脚轻,像得了重感冒。支着头坐在马桶上,晕乎乎的差点掉下来。有种气味,始终像块口香糖黏在身上。

  昨天晚上,顾拉拉和几个朋友泡吧的时候喝多了。其中一个男友送她回家。顾拉拉进门就瘫在沙发上。男友扶她到床上,又倒了杯水给她喝。卧室里的灯是黑的,透进来一些客厅里的光线。顾拉拉的脸在微弱的光线下像一株娇艳的花。随意搁置的身体,带着一种无声的诱惑,像只有黑白两色的默片,不可言说。男友把手放在顾拉拉的腰间,轻轻摩挲着。顾拉拉扭扭身子,男友当作是默许,进一步动作。

  “你在干嘛”,男友抬起头,顾拉拉仍然闭着眼睛。他看了看四周,心想这个声音是打哪儿冒出来的,怔了一下,就想往顾拉拉身上趴。

  “你在干嘛”,这回顾拉拉眯着眼睛,双手撑在男友胸口,迷情的红酒在她身上苟延残喘地发挥着效力。

  不干嘛啊。两束东倒西歪的火苗,在男友眼睛里乱闪。

  顾拉拉说,你要不干嘛的话那我可要睡觉了。

  男友神情复杂地看了顾拉拉一眼,那你睡吧。

  顾拉拉重新躺下,嘱咐一句,出去把门关好。

  男友回头看了一眼门,拉拉,让我陪你一会儿吧,就一会儿,什么都不做。男友把双手举过头顶,像要表达自己的诚意。

  顾拉拉斜瞅着男友,突然一阵大笑。她笑得一抖一抖,比看赵本山的小品还有乐子。她伸手拍拍男友的肩膀,一副洞察万物的先知模样,目光犀利而又睿智,笑容和蔼而又嬉皮。

  顾拉拉的表现完全超乎男友的想像。他一度乱了方寸,像被人揪住了小辫子,缩头缩脑,在还没看清顾拉拉表情和领会顾拉拉精神的时候,就已经被顾拉拉送出了门外。顾拉拉打开楼道的灯光,向男友频频挥手,送别的话语情深意长,“路上小心啊!”

  顾拉拉一蹦,蹦上床。她往后一仰,倒在床上。眼前是一座山,山上金光闪闪刻着三个大字——做爱山。每遇到一个男人,她就和他们做一次。梦境中的做爱场面接踵而来,可无论怎样努力,总是达不到高潮。顾拉拉认为,这才是造成她早晨头重脚轻的根本原因。

  顾拉拉想,也许我是一个骨子里淫荡的女人,但还好,我不放纵,否则道德的唾沫会蓄满一个游泳池。顾拉拉是不怕道德的唾沫的,她会蛙游,还会踩水,怎么会被淹死呢。

  顾拉拉上大学的时候,有位任课教授,经常会手伸进裤兜提裤腰,好像他的裤子随时会在大庭广众面前掉下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做这个动作,顾拉拉就会想到做爱。顾拉拉再和男朋友亲热的时候,就好像眼前的人是教授。毕业离校的那天,顾拉拉找到教授,没费多大劲,教授就主动褪去了为人师表的内裤,紧贴着顾拉拉光滑如缎的肌肤,激动的眼泪水淌成毛毛细雨,落了顾拉拉一身。教授说,我要让你幸福的死去活来。教授深厚的古典文学功底并未在此时让他呤出缠绵的诗句,但是一个死去活来,也足以表现教授誓要迸发出强大力量的决心。顾拉拉说,口说无凭,我要你的实际行动。教授用传道授业解惑的声音说,请你等等我等等我。顾拉拉用求知般如饥似渴的声音回答,长长的站台,漫长的等待。等来等去,却不见动静。教授让顾拉拉说她爱他。他像游戏中的孩子要求同伴的配合,我都说我爱你了,你怎么不说你爱我。

  顾拉拉顿了顿,她问为什么要说爱呢?教授像在课堂上启发学生,不说爱那怎么做爱呢?

  顾拉拉冷冷瞅着教授。可教授还在执着地等待,他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的装腔作势、他的口是心非、他急功近利的虚伪,都使他在顾拉拉眼里转瞬之间变成了一只从阴沟里蹦出来的癞蛤蟆。顾拉拉突然有种生理上的反感,她迅速穿好衣服,惟恐这只癞蛤蟆再蹦到自己身上。面对教授惊讶的目光,顾拉拉心头一阵残忍,快意地射出一支复仇的短箭,“阳痿是一种由前列腺炎症或神经机能障碍引起的疾病,通常没有治愈的可能,恐怕在您的余生,都不会有死去活来的美妙享受了。”

  这样的男人,岂止教授一个。他们眼里闪着性冲动的绿光,可以燎原的星星欲火噼噼叭叭烧着头发。但他们却只是轻言细语的说,我们来谈情说爱吧。他们以为,只要一提到爱情,所有女人都会浑身酥软头脑发懵意识不清主动献身。可顾拉拉是这样一个任由他们糊弄的傻丫头吗?对于操练这种龌龊伎俩的男人,以谈情之名行做爱之实,把浪漫化作实现生理上功利目的的前奏,顾拉拉秉着嫉恶如仇的态度,一律想将他们发配充军,让他们滚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能靠近女色,最好掉进北冰洋。

  就像昨夜的男友。眼底的欲望像浮在水面的葫芦瓢,一起一伏,却说“什么也不做,只想陪陪你”这种狗屁话,难道他真以为他能修身养性,成长为进入21世纪的绝版柳下惠吗?顾拉拉不屑的丢给男友一个评语:该男长此以往,亦必将阳痿。

  阳痿这个词一早上都在顾拉拉的脑海里打转。凡是与她擦肩而过的男人,都有阳痿的嫌疑。他们连一个世纪前阿Q直截了当要求跟吴妈睡觉的勇气都没有。顾拉拉注意到他们的裆部一片平坦,难道含有莱卡成份的紧身内裤有某种副作用?顾拉拉具有红外线透视功能的眼睛随便一扫,男人就是短裤,女人就是三点式。每个人都有另一张脸,每个人都隐藏着另一个身体。顾拉拉只对他们隐藏起来的那部分感兴趣。

  快拐进报社大门的时候,一支宣传小分队出现在顾拉拉面前。几个男孩女孩身披大红色的授带,手里攥着杆小旗,跟着行进的口号一摇一摇。

  男的喊:伟哥光荣,光荣伟哥。

  女的就接:伟哥伟哥,我爱伟哥。

  他们反复地喊,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围观张望。

  顾拉拉伸长脖子一望,马路对面的药店门口排成了长队。一个同事从身后走上来,对顾拉拉说,伟哥搞赠送,好些人昨晚就排上队了。

  宣传小分队蛊惑着队列内外眼光热烈的人们。很快,一个煽动者跳出来,摩拳擦掌,指挥人群响应口号。煽动者左手一挥,声浪如潮,“伟哥光荣,光荣伟歌”;右手一抬,如潮声浪,“伟哥伟哥,我爱伟哥”。人们比赛着谁喊得更响,谁喊得更亮,他们花样翻新地喊,别出心裁地喊,全都兴奋地不能控制自己。狂热的火苗呼呼地在人群中燃烧,好像人人都喝了二两小酒,借着半醒半醉放肆一回。好多年轻人在热烈接吻。这些平时只能在街角旮旯见到的亲热举动,大大刺激着旁观者。有个男人大声嚷嚷,伟哥,赐予我力量吧!他身手敏捷,跳上垃圾筒,像一个就要投入战斗的工兵,挥舞着手臂指向天空。

  顾拉拉把胳膊架在胸前,保持着应有的矜持,眼光却在暗中热烈声援着激动人心的场面。尽管有人言不由衷地说那是一群丧失理智的疯子,可顾拉拉宁意做那样一个人。她甚至希望男人们都能成为真正的伟男人,而不是伟哥促成的男人。



  伟哥带来的刺激效力远远不仅于此。

  又一个夜晚滑过,它直接促成了报社大楼里迅速蔓延的一则爆炸新闻的形成。一对偷情的男女被堵在办公室里。据说男人吃了伟哥,两三个小时还意犹未尽,动静还特别大。隔壁加班的人以为来了小偷,叫上三四个保安,一脚把门踹开,黑暗中就见一团白乎乎的影子从桌上滚到地下。

  邱大伟正和一个老板在一起,商量做一场产品推介会。谈完了正事,老板请他去桑拿。脱衣服的空档,有人打了邱大伟的手机,及时把这个新闻传递给他。邱大伟合上手机,老板也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拍拍邱大伟的肩膀说,这玩意儿,我试过喔。他的表情很陶醉,也很刺激人,看了他的表情真是有让人跃跃欲试的冲动。邱大伟舔着嘴唇说,你真的用过啊。这时两个人都脱光衣服了,赤裸裸地面对面。老板看到邱大伟的身材,羡慕地直咂嘴,拍着自个儿肚子上颤悠悠的肥肉,说我是不行了,都让女人掏空了。这句话撞在墙上,化成一把无敌的小李飞刀,明晃晃地戳在邱大伟心口。邱大伟简直嫉妒死了。他看着老板,就像看一个肥猪头,恨不得三拳两脚按到水桶里去。

  蒸完了,一人进了一个包间按摩。小姐的手在邱大伟身上轻轻柔柔地走着,从膝盖窝往上捏,捏到大腿根又往回走。邱大伟紧咬牙根,屁股上的肉抽搐,一跳一跳的。小姐说先生你的肌肉好紧噢,放松放松嘛。说着,她就把手放在邱大伟的屁股上。她刚一放上去,邱大伟就好像挨了一针似的,头和脚都翘起来,梗着脖子却说不出话。小姐左三圈右三圈把两瓣屁股揉得像面团一样软了,邱大伟的肩膀又硬了,他说你……你再给我揉揉肩膀吧。可是小姐已经捏出了一身汗,她撒娇不干了,说按这按那我哪儿还有劲再干正事,不如先干了再给你按。邱大伟撑着身子问,干什么?小姐说干什么你还能不知道?还没等邱大伟想清楚,小姐已经贴在他身上了。邱大伟往后缩,好像小姐要强奸他。小姐说我可是很讲职业道德的,哪有收了钱不干事的呢?邱大伟说我没给你钱啊。小姐说隔壁那位先生一起买单了。说完,就脱了淡蓝色的按摩衣。原来她根本就没穿内衣。

  邱大伟听到从自己嘴巴里冒出来的“别,别”,怎么也没有斩钉截铁的味道。他半推半就的手在小姐身上滑动,刚开始还有点生疏冷涩,很快就灵活了。邱大伟摸来摸去,摸到了丰乳,摸到了肥臀,摸得小姐娇喘吁吁,摸得自己雄心大发。忍不住的一股冲动就在肚子里来回荡起来,就像坐海盗船那种感觉,生殖器在下坠的瞬间是一种在极度痛苦和极度刺激之间的痉挛。邱大伟发出一声难挨的声音,翻到小姐身上。他一秒钟都等不下去。可邱大伟越急就越不行,那个东西始终像块咸鱼吊拉着,半天不见起色。小姐很在行,白嫩的小手在周围抚来擦去,但这种治标不治标本的摩擦并未使他好受一些,反而让他更加心慌气短。他头抵在按摩床上,像一头犁地的牛被拴了手脚,怎么也使不上劲。

  邱大伟半死不活地偎在沙发上等着老板。他心里痛苦不堪,原以为只是对着老婆不行,怎么换了个女人还是不行呢?当年他写小说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是非常可以的。他那根矛曾是多么威风凛凛所向披靡的矛。凭着那根矛,他也是搞掂过几个景仰他的文学女青年。后来以武侠文学为代表的通俗文学风行一时,邱大伟为了赚钱用笔名写了不少。就像几个老爷们儿合起来用“雪米莉”这个名字写了一连串“女”字开头的玩意,床上那点事一定要尽煽风点火之能事,不流鼻血不罢休,誓要将男人看得边流哈喇子边自慰,甚至有时候写着写着自己都要自慰一把。眼见钱赚到手了,邱大伟却不行了。突如其来,却又莫名其妙。以为只是一时一刻,却成为定势。越不行他就越写得过火刺激,越过火刺激就越不行。急火攻心,他心里憋得涨得要尿裤子了,裆里的东西却小鸟依人。邱大伟害怕了,洗手不干了。重新规规矩矩地写起小说来。邱大伟是希翼纯文学写作和床上的光辉岁月能够并肩战斗,相辅相成。可是,落笔无字。不是不想写,实在是写不出来啊。好像整个生命状态一下子从太阳光底下掉进了灰黑的地洞,想像力没了,创造力没了,心爱的美妙的敏感的洁净的文字纷纷跟他说“古得拜”“撒尤那拉”。邱大伟之所以坚决要求调去新闻部,就是因为他太没自信了。一个作家,不出作品算什么作家?一个男人,不能上床算什么男人?邱大伟两方面都缺失了,再混在情事多发的文学战线不是要他的命丢他的脸吗?他可着劲写社会大特写,在时时接触的最阴暗最卑微的社会生活和人性一面中消解自己的痛苦。他还去健身,把不写小说后多余出来的精力全部用于健身,重塑自我。可外形愈发的阳刚,毕竟不能替代实质的男儿本色。老婆说,你该不会是阳痿了吧。老婆的语气是轻如鸿毛的,所挟带的力量却是重如泰山的。有的时候,邱大伟还真的羡慕那些得了性病的男人,起码证明他们都有得搞,搞得起,嫖得欢呐。可他呢?只有在肚子里叫屈——你看看人家!

  苦等良久,老板才出来。他脚步发虚,迈着太空步朝邱大伟飘过来,“叭叭”打着响指,得意地朝邱大伟示意。怎么样?他眯着眼问邱大伟。邱大伟强打精神,嘴巴张成O型,吐出一串烟圈,像水波的涟漪一圈圈散开,扩大,再嘬紧嘴直直吐出一口烟,标枪一般笔直,从烟圈中穿出去。邱大伟看着自己制造出来的行为艺术,潇洒地挥挥手,“搞——掂!”两个富于想像空间和深长意味的字眼,就带着狂放的气势,落地生根了。

  老板把一身肥肉陷在沙发里,说你真幽默。



  几天之后,报社搞了一次全省晚报会议。邱大伟和顾拉拉都参加了招待晚宴。

  酒桌上的气氛在酒精的掺合下,渐渐升温。人人都拿了个杯子转来转去。顾拉拉左一杯右一杯。敬完了客人,举着小酒杯转到邱大伟身边。她坐了下来,眼神里故意带着一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暧昧看邱大伟,小小声说,您的电话,现在好像不再串线了。邱大伟手一抖,一杯酒摇出来半杯,位置不偏不倚,恰好在裤裆正中。他连忙放了杯子,拿手去抹。抹了两下,觉得自己的动作不雅,脑袋慌慌张张抬起来,却正好又碰见顾拉拉那双媚眼。

  周围乱哄哄的。每个人都借着酒劲发疯。不疯白不疯,疯了也不认帐。卡拉OK大大声地响着,两个男人抢着话筒,你唱美声我唱通俗,你唱“我为祖国献石油”我唱“我是一只小小鸟”。唱小小鸟的那个不停地“小小小小”拖着长声,男人们嗷嗷叫着,不能再小了,再小就没鸟啦!哄笑声卷起一个巨大的浪头,压弯了每个人的腰。他们捧着肚子,中弹了似的嗬嗬喘气。

  顾拉拉早就笑得前俯后仰,东倒西歪,在邱大伟身上靠了一下才找回重心。花枝乱颤的胸部在邱大伟手臂上高高低低蹭了两蹭。邱大伟顿时觉得从头到脚成了一支巨大的火柴棒,头顶呼呼蹿着火苗。他一仰头,就把手里的酒干了。酒落在胃里,火辣辣地烧起来,一张嘴,就会喷出一团火球,像魔术师那般神奇。他久久看着顾拉拉年轻而又美好的身体,看得简直入了迷。恍惚之间,他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件正在发生变化。他突然就想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想和顾拉拉睡上一睡。这个念头真是太大胆了,太具有破旧立新的意义了。邱大伟被蛊惑得神魂颠倒,眼神饱含着当初对待文学的那种虔诚那种渴望那种拼了命的追求,执着地看着顾拉拉。没准那些文学的灵感就会从高潮的那一阵抽动倒灌整个身体。灵魂从此附身。啊!这个比喻多么绝妙啊!邱大伟被自己感动的一塌糊涂。他是为了什么?邱大伟这阵子反倒崇高起来。为了文学的重新眷顾啊!

  于是,邱大伟的脚不知不觉地伸了出去,在绛红色落地丝绒桌布的掩护下,一厘米一厘米的,一寸一寸的,得了寸再进尺的,向左侧摸索了过去,踩在顾拉拉脚上。顾拉拉往回一收。他跟过去又踩。顾拉拉再收。他还踩。紧接着,他的小腿具有了八爪鱼的功能,围着顾拉拉的小腿绕了个圈,牢牢地贴在上面。顾拉拉脸上带着笑,不动声色,眼里看着邱大伟,暗地里把被缠着的那条腿伸直,另一只脚拿捏着位置,用尖尖的鞋跟狠狠钻在邱大伟的小腿肚上。邱大伟小腿肚一阵酸麻,泄了劲。顾拉拉袅袅婷婷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开。

  邱大伟也迷迷糊糊地站起来,绕过满房子飘来荡去的人影,晃晃悠悠,跟着顾拉拉走。顾拉拉出了包厢,他也跟着出了包厢。走啊走,顾拉拉拐进厕所。邱大伟也跟着挤进去。顾拉拉晃了晃,邱大伟凑上来就要搂她。两个胳膊伸得开开的,把顾拉拉卡在中间。谁也不说话,像演哑剧,一个往上扑,一个朝外躲。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的身体碰来撞去,木板门咚咚作响。还是顾拉拉人小机灵,一弯腰从邱大伟胳肢窝下钻了出去,顺势把邱大伟往回推。邱大伟没了重心,向后一跌,恰好陷在马桶里。

  邱大伟从马桶里挣扎站起来,摸到水龙头,呕了几口酒,拿冷水湿了湿脸。镜子里的邱大伟有些狼狈,头发湿嗒嗒地贴在脑门上,胸前的衬衫也湿了一大片。邱大伟用拳头手捶着脑袋,感觉到很疼了才住手。他对自己千叮咛万嘱咐,你要忍,要忍。他还是不放心,看了看没有旁人,亮开嗓门,朗颂诗歌般拿腔拿调地念,“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然而,却丝毫不起一丁点人工灭火的功效,反而有火上浇油之嫌。邱大伟等不及了,宴席还没散,就借着酒劲自个儿跑去“按摩”了。

  第二天一早上班,顾拉拉走进部里,发现某位同事的眼光贼溜溜地亮,一付昭然若揭的满怀秘密的模样。果然,等到在主任办公室开完了例会,泄密者就鬼鬼祟祟地抖起了包袱。人们对这方面的事情总是有着超常的敏感,特殊的兴致。很快,大家不约而同地表现出强烈的求知欲。他们个个引颈期待,脖子抻得像要去挨刀。他们七嘴八舌地问,谁,是谁。他们先要搞清楚了传闻的主人公,才好根据事情的轮廓想像比照那人的嘴脸。众人的追问更加昂扬了泄密者的得意,她蹑手蹑脚关实了办公室门,返身回来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压低声,虚晃一枪,先对事件进行了描绘。

  泄密者说,那人去按摩,按着按着就把小姐按到了床上。却正好碰到公安临检。公安问小姐卖了没有。其实这就是个过场,小姐们卖了也会说没卖。回答当然是没卖。公安问那人嫖了没有。其实这也是个过场,就算嫖了也说没嫖。可这次回答竟然是嫖了。公安抬头看了那人一眼,又转过去问小姐,人家都嫖了你还没卖?小姐急了,一脸委屈不像装的,真的没卖,他是软蛋让我怎么卖嘛!公安又问那人,到底嫖了没有。那人也急了,说我真是嫖她了,我不用伟哥都来了三次。

  一干人扑哧哧地笑,像漏了气的轮胎。有一个感冒还没好,笑得连咳带喘,差点没背过气去,泄密者忙走过去给她捶背。在如火如荼的气氛中,她们边笑边摇晃脑袋,说这肯定不会是真的,哪有这么傻的人呢?那种时候,当一回“萎哥”总要好过当“伟哥”吧?她们纷纷表示不可思议,并且认为这不过是泄密者的杜撰,是一则比较荒唐的不合逻辑的笑话,如果她不肯说出这人到底是谁。

  泄密者显然不想让自己在此事上的权威受到置疑。她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泄密的痛快战胜了另外一种心态。她“咚”地捶了一下沙发,噌噌噌几步走到办公桌前,说主任借我一支笔。主任麻利地把笔递过去,她又抄起一张稿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先把这张纸在主任面前定了定,然后在众人面前巡回一圈。有人伸手去要,她一把抽回来,像是警告,“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顾拉拉坐在角落里低头看报,只听到面前一阵情绪激昂的叽叽咕咕的碎语,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泄密者一锤定音,怎么不可能,我表弟昨晚做笔录。她拿着纸哗哗抖着,好像这就是如山铁证,还能有假。她接着说,他们大队长跟这人是哥们儿,把事压住了,要不然,早就通知咱们单位了。

  终于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真是邱大伟?

  这三个字像一列冲出山洞的火车,擦着顾拉拉的脑门呼啸而过。



  

邱大伟这个名字,像一滴醋滴在心口上,洇出一小块咖啡色的印迹。顾拉拉心里就酸了一下。

  顾拉拉以为酸了一下就没事了。却没想到,这股子酸劲酸了好几天。这真是一滴威力无比的浓缩型酸醋啊。

  顾拉拉心头酸酸的。她想猛打几个喷嚏,应该可以把这股子酸劲弄出来吧。冰箱里有管芥茉膏,顾拉拉用筷子头沾了米粒大的一点放在舌头上。她咂咂嘴,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那点芥茉在舌头上打个转就不见。顾拉拉又沾了颗绿豆大小的,勉强够塞牙缝。这次倒是有反应了,眉头皱着鼻子抽嗒,但还是形不成一种强力,把喷嚏送出来。顾拉拉看着手里的芥茉膏,觉得自己像一个十足的大烟鬼,欲罢不能,只能再一次添加份量。她拿来一把牙刷,把芥茉膏像挤牙膏似的从牙刷一头满满挤到另一头。顾拉拉看着这把牙刷,想到这种行为的后果,简直对自己的勇气五体投地。一瞬间,她几乎忘记了为什么要把这条芥茉膏放进嘴里的。顾拉拉举着牙刷沉着地走到穿衣镜前,喘了口气。把牙刷放进嘴里的同时,顾拉拉想,玩的就是心跳。

  当芥茉辛辣的刺激飞快地从头顶心直灌下来,顾拉拉眼泪滂沱地打着惊天动地的喷嚏。牙齿白色的光芒在镜中一次次闪过。

  顾拉拉满脸通红,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眼泪终于止住了。可是眼眶肿得老高。顾拉拉用毛巾包了两坨冰敷在眼皮上。眼皮一跳一跳,像踏着某种节奏的鼓点。于是,顾拉拉就跟着鼓点回溯了这段刺激的过程。一路回溯过来,顾拉拉就看到了站在终点的邱大伟。

  顾拉拉心头一酸,又像是有滴醋滴在心口上。

  这是怎么回事?只要一想到邱大伟,顾拉拉心里就发酸。邱大伟成了顾拉拉心头上一滴醋。顾拉拉吃再多的芥茉膏也没有,体内产生了抗体。哪怕把芥茉膏当成牙膏用,顾拉拉也是能消受得起的。芥茉膏不仅消菌杀毒,更令人神清气爽。

  顾拉拉满腹说不出的况味。邱大伟嘴角那两道深深的括弧,让她忍不住想用手去抚平。由然而生的恻隐之心渐渐升华到一种博大的悲悯。她想拯救邱大伟。一激动,顾拉拉的眼泪又冒了出来,不多不少,刚刚好填满两个眼眶,一眨巴眼,就一左一右掉下来。

  从小就做的神仙梦终于要做成了。顾拉拉白衣飘飘,侠骨柔肠,眉心正中一点乌砂痣,拿着梅瓶里的柳叶四处点点,众生就被普渡了。彩云一驾,顾拉拉就是观音菩萨,正在邱大伟头顶。



  还没等顾拉拉洒下她的神仙水,邱大伟离婚了。

  传闻到达邱大伟老婆耳朵的时候,是一个星期天的中午。她从外面回到家,一进门,丢下手里的一大包东西,一把拽过正在拖地的邱大伟盘问。邱大伟看到老婆的气势,腿开始发软,拖把抓在手里就像拄了根拐杖。

  邱大伟结结巴巴地说,谁,是……谁说的?老婆说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你跟谁有这么大的仇,编这种事来作践你?老婆把胸脯拍得叭叭响,说你邱大伟别的问题有没有我不敢保证,但生活作风方面决定不会有问题。是谁居心叵测别有用心败坏你的名声,是谁?

  邱大伟松口气说,算了算了,你相信我就行了,还计较什么?老婆说搞搞清楚,怎么叫我计较,我是在帮你讨回清白。邱大伟又说算了算了。老婆戳着邱大伟的脑门说你就只会说算了算了,人家现在是骑到你脖子上拉屎,你还帮他擦屁股。邱大伟咽了口水。老婆白了他一眼,说你真是个窝囊废,床上是熊包单位里也是熊包。到这阵儿你还死要什么面子。人家讲你不等于是丢我的人吗,老婆不中用的男人才出去乱搞,我是吗?我是那种不中用的女人吗?我要让你们领导查个清楚。她说完便向门口走去。邱大伟蹭地跳起来拦在她面前,不准去。老婆扒拉他,闪开闪开,好狗不挡道。邱大伟把老婆用力往后一推,老婆吃惊地抬起头看他,说邱大伟你该不是真干了那种见不得人的事吧?邱大伟不吭声,半晌他才说话,你一去闹不等于说穿了是我不行嘛?老婆的眼珠子在眼眶里兜兜转了几圈,说你想让我不去也行,但你得老实交待到底有没有这么回事。你老实说了,不管怎么样,咱们原先日子怎么过往后还怎么过。这一切完全取决于你的态度问题。老婆说完就在沙发上坐下来,等着邱大伟开口。邱大伟站在原地,熬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脚都站麻了,终于开口说,干了。老婆脸上的肉猛跳了一下,成了吗?邱大伟低着头说,没成。老婆背过气去,缓过来后恨恨地说,还以为你是对着我不行呢,闹了半天出去也没偷着腥啊。离婚吧,咱们离婚。邱大伟说我不是都交待了吗?

  老婆拐去门口拎进来一个大大的牛皮纸包,把它在邱大伟面前打开,里面摞着十个小牛皮纸包。老婆摸着这些纸包,眼泪一下流出来,邱大伟你对得起我吗?我给你抓这些中药图得是什么?医生说吃够一百付就见效,幸好还差这最后十付,要不然岂不是成全了你?说着她擦干眼泪,从厨房拎了垃圾筒进来,然后把一包包中药捅破往垃圾筒里倒。邱大伟想制止她。但他绕到哪个方向,老婆的屁股也转到哪个方向,用力把邱大伟撅开,就像老母鸡护鸡仔不让他靠近。邱大伟边转圈边哀求道,你就原谅我吧,我算是未遂就不能宽大处理吗?老婆在抵挡他的过程中说你不用再说了。我没嫌弃你,你倒还有脸去干这种事。你要干倒也往成了干啊,现在倒好,人家不是笑你嫖了而是笑你没本事嫖。我和儿子的脸都被你这个不中用的家伙丢尽了。

  老婆越说越气愤,转过身把一包药狠狠砸在邱大伟身上,大声喊道:邱大伟,我要跟你离婚!我守活寡早都守得不耐烦啦!



  离婚后的邱大伟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去健身。有几次顾拉拉有意去得很晚,却都没有发现邱大伟的身影。若干天后的一个夜晚,邱大伟的电话骤然响起在顾拉拉家里。他的声音低沉急促,“顾拉拉,你赶快到夜班来。”顾拉拉颇感意外,这个电话的真实性很让她怀疑。“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你的清样有问题。”邱大伟说完就挂了电话。

  顾拉拉没想到,她的自作聪明差点闹出个大纰漏。在夜班室门外,邱大伟迎上顾拉拉。他的手指在顾拉拉眼前划过一道指风,“刷”的直指清样上的一张图片。顾拉拉一头雾水,这有什么问题吗?邱大伟说,“你见过左撇子的提琴手吗?”顾拉拉再这么一看,哎呀,可不是吗,这个小提琴手竟然是右手持琴,左手操弓。邱大伟不提醒怎么也看不出来哪儿不对,一提醒怎么看怎么觉着别扭。

  做版面时,想着把这张图片放在右上角。可这样一来,小提琴手的脸冲外,视觉上就好像小提琴手要掉出版面了。于是顾拉拉把图片制作成脸朝左,这么着,小提琴手的目光落在版面里,就好像陶醉在清香的文字里,正在用琴声做着共鸣。顾拉拉做的是文学版面,散文诗歌小小说,再搭配这张图片,整体风格优雅深远,富有意境。

  顾拉拉马上跑去电脑房,重新扫描图片,右上角是不能放了,那就放在左下角吧。版面不可避免地要调整一翻。等全部做好,拿着新的清样悄悄塞给邱大伟。

  邱大伟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好,可以了。他拿着清样转身回到夜班室,趁总编不注意,放回清样夹。顾拉拉透过玻璃窗看到这一幕,心里很是感动。

  第二天,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在顾拉拉面前摊开。神不知鬼不觉,有谁知道上面那个提琴手昨天还是左撇子呢?顾拉拉哼着小曲,“我心里有一个小秘密,我不能告诉你……”后面的词不记得了,顾拉拉就只哼旋律。一整天,顾拉拉想要唱点什么,这首歌就自动从嘴巴里跑出来,像顾拉拉少女时代,喜欢哪首歌就录满一个磁带,反反复复就是这一首。

  一直到了晚上见到邱大伟,顾拉拉还哼哼着。她问邱大伟知不知道后面是什么词,邱大伟心里默念两遍,同时看了两次挂在包厢墙上那幅裸体女人的油画,然后说想不起来了。顾拉拉说想不起来没关系,咱们吃菜吧。你看,我点了这么多菜,还开了瓶红酒,快吃吧。她给邱大伟斟酒,隔着热气腾腾的菜,向邱大伟发出碰杯的邀请。来,为避免了一起失误干杯,为你高度的责任心干杯,为我本月奖金一分不少干杯。几杯酒下去,邱大伟有一点点见不得人的兴奋,好像这顿饭他蓄谋已久。邱大伟深呼吸,悄悄提醒自己,这是一顿光明正大的饭,他完全可以吃得明正言顺,心安理得。“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是好喜欢”,呼儿嗨哟,他是顾拉拉的大救星。

  说不上是不是喝多了,顾拉拉的脸蛋红扑扑,像抹了油彩。她像老师提问似的,要邱大伟回答,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是工作职责。邱大伟回答。

  顾拉拉不满足邱大伟这种公式化的回答。她摇晃着酒杯,从一荡一荡的红酒中看邱大伟。她的眼睛带着些许或真或假的醉意,像刚蒸出来的鸡蛋羹,风一吹就要碎了。她受了委屈似的懒洋洋地看着邱大伟。她真的希望他能说点什么。

  但邱大伟什么都没说。他不仅没说,还不停地用菜和酒堵住嘴。好像那是个炮眼,随时会有出其不意的炮弹飞出来。

  即然邱大伟不想多说,顾拉拉也不往下问了。促膝谈心,以后有的是时间。她决心以实际行动代替说话。顾拉拉心怀温存,看着邱大伟,眼睫毛忽闪忽闪的,莞尔一笑,嘴里蹦出一句,你有多长时间没过性生活了?

  邱大伟手一松,两根筷子翻着跟头掉到地上。他慌忙弯下身子去捡,东摸西抓找不到。屁股撅起老高,发现它们掉在椅子背后。抬头的时候,额头又撞在桌角上,发出很大的动静。顾拉拉的笑声咯咯咯的,响在头顶。邱大伟头嗡的一下,大了。所有的声音都像被棉被裹起来了似的,含含糊糊,听不清楚。他面红耳赤,全身燥热,根本不敢看顾拉拉,好像顾拉拉就是性生活。这个词没使多大劲儿,就把邱大伟放倒了。他犯晕,眼前的杯子盘子全都在转,越转越快,好像裹在龙卷风的旋涡里。舌头在嘴巴里转了几圈,可又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邱大伟迷迷糊糊,每眨一下眼睛都很费力。右手哆哆嗦嗦朝着酒杯摸过去,在嘴巴和鼻子之间晃悠了半天,终于把那些红色的液体灌对了地方。然后,喉头一动,眼睛一花,朝斜里倒下去。

  半个小时后,顾拉拉坐着出租车回到家。她从邻近工地找了俩民工,给了十块钱,让他们把邱大伟扛上来。一人抱头,一人抬脚,邱大伟像个沉重的粮食口袋。民工吭哟吭哟进了门,顾拉拉指挥着,丢到床上去。邱大伟重重倒在床上。脑袋耷拉在床沿外,

  拉上落地窗帘,顾拉拉转身钻进卫生间。隔着冰花玻璃门,顾拉拉的身影隐隐绰绰。水声哗哗地传出来。

  水声在邱大伟的耳朵里越来越清晰,直到他终于确定自己醒过来。邱大伟动了动身子,千急万急不如尿急。他撅着脖子爬起来,顺着水声摸去,手指搭上冰花玻璃门的金属门把。门,霍的就被拉开了。顾拉拉一转身,发梢飞出一束水花,扑在邱大伟脸上。她对着邱大伟粲然一笑,细密的水流沿着脖颈迤逦而下,越过高山,穿过平原,跨过奔腾的生命之源。

  邱大伟的尿急像一支搭弦上弓的羽毛箭,在顾拉拉一笑之间,嗖的一声凌空射出,消失得无影无踪。身上一阵一阵激灵,筛糠似的抖个不停。在眨过七八九十次眼后,邱大伟下狠心,一定要把眼睛从顾拉拉身上移开。愚公移山决心够大了吧,邱大伟的决心决不比愚公少一丝一毫。他咬牙切齿关上门。但在门关上的最后一秒,一只手顶住了门。顾拉拉伸出双臂,慢慢绕过他的脖子,在后面打了个蝴蝶结,一双眼睛带着挑衅,咬在他脸上。

  邱大伟看到自己的衣服像一堆稻草,乱糟糟地横在脚下。顾拉拉的白色浴衣,变成一个大麻袋,什么时候把他也装进去了。顾拉拉趴在他耳边说,你知道刚才你说过一句什么吗?不管说过什么,邱大伟此刻都想不起来了。身上火烧火燎的热度早把他烧成一个大白痴。顾拉拉提醒邱大伟,刚才我问你多长时候没有性生活了,你知道你怎么回答的吗?邱大伟提心吊胆地看着顾拉拉,我怎么回答的?顾拉拉拍拍邱大伟的脸,你说他妈的活人真得让尿憋死吗?

  邱大伟鼻子酸酸的。他妈的,难道我真的要这么憋一辈子吗?邱大伟痛心疾首,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好像有多少委屈装在里面。

  顾拉拉的嘴唇软软地含住邱大伟下颔,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万只蚂蚁乱糟糟的挤在肚脐眼周围。还有一万只没头没脑往丹田闯去。邱大伟稀里哗啦甩了一把热泪。顾拉拉的嘴巴噘得高高的,像朵含苞待放的小喇叭花。邱大伟热血冲顶,两眼放光。龙不翻身雨儿不下,雨儿不下花儿不开!

  但是邱大伟的雨露半天也播撒不下来,甚至连降雨云团还没形成。

  东风吹,战鼓擂,顾拉拉为他打气加油。邱大伟有些气馁,嘴角咧咧着,脸上挂了一层虚汗。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跳下床,光脚板在地上叭叽着往卫生间跑,说你等我一下。顾拉拉为邱大伟计算时间,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邱大伟,你在便秘吗?

  顾拉拉心急火燎。她跟了进去。啊!你要干什么。顾拉拉惊呼一声,脚下一滑,差点仰面跌下去。

  邱大伟仰卧在浴缸里,水面没过胸口。他神秘地笑笑,向顾拉拉伸出一只矜持的却不容拒绝的手,来吧,到水里来。

  顾拉拉惊讶地看着满满一浴缸的水。这种方式实在出乎她的意料,甚至对她一贯的作风形成巨大的挑战。更令顾拉拉不可思议的是,水里的邱大伟简直和刚才判若两人,一杆钢枪,蓄势待发。瞧他脸上那副得意劲儿,就算是三千佳丽,也能全部拿下,何况区区一个顾拉拉。

  再惊心动魄的水战,终究也要有结束的时刻。顾拉拉积蓄最后的力气,等待致命一击。邱大伟不停地说,到了到了。顾拉拉一刻也不敢放松,胳膊肘用力抵在浴缸壁上,身子绷成一张弓。邱大伟的声音渐渐弱下来。顾拉拉觉得不对劲,底下一阵松动。她往下一探,邱大伟滑出她的身体,软塌塌的。

  邱大伟抬起头,神情沮丧,向顾拉拉表示了歉意。随后,一拳狠狠砸向光秃秃的浴缸底,忿忿不平地抱怨,这个浴缸,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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